「那五十億的額度,需要一支完全獨立的特殊機遇團隊。」
弗萊明身體前傾,雙手抵在餐桌邊緣。他已經完全進入了「遠日點聯合創始人」的角色。他的滲透里透出一種重新找回了戰場、大腦全速運轉時才有的銳利。
「高盛和大摩的資產池裡,現在混著大量的次級債和商用地資產。要從裡面把真正被錯殺的好東西挑出來,剝離、重組,我們手底下得有懂行的人。而且,」
弗萊明的語速很快,思路清晰得像刀切黃油,「不能用他們自己的人,得用我們的人。只有我們自己的人,去翻他們的帳本,才能保證挑出來的肉是乾淨的。」
陸澤坐在對面,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眼神里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他很清楚,自己今晚這番話,如果對著一個平庸的野心家說,對方現在的反應一定會是激昂地表忠心,或者大談特談這個帝國未來有多輝煌。
但弗萊明沒有。
弗萊明被點燃之後的第一反應,是立刻把自己扔進那個巨大的藍圖裡,開始尋找落腳點,開始盤算第一步該怎麼走,缺什麼資源,人從哪來。這才是真正能把藍圖變成鋼筋水泥的、頂級操盤手的本能。
「人手的問題,其實不難解決。」
弗萊明沒有等陸澤回應,他的大腦已經在自動匹配華爾街現成的人才庫了。
「雷曼倒閉之後,有一大批非常優秀的信貸分析師和重組專家流落在外面。還有貝爾斯登的舊部。現在有的PE日子很難過,他們的人很好挖。甚至……」他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是對老東家最後的一點眷戀和決絕。
「美林內部,也有幾個被塞恩邊緣化的本土派團隊,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在不良資產處置上是絕對的好手。只要我開口,他們隨時可以跟我走。」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重新校準時間線。作為一名講究程序正義、極具操守的職業經理人,他的思維習慣性地回到了那種以「周」為單位的、按部就班的軌道上。
「不過,Walker先生。」弗萊明看著陸澤,「這需要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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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還是美林的聯席總裁。雖然美林正在被美國銀行接管,但我手裡還壓著一堆併購過渡期的交割文件。我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那對美國銀行、對我的職業聲譽都不合適。」
他認真地評估著這個交接過程。
「我明天會正式向董事會和塞恩遞交辭呈。按照規矩,我需要兩到三周的時間來完成手頭工作的交接,體面地離場。另外,我的合同里有競業禁止條款,雖然現在情況特殊,但也需要律師花點時間去和美銀那邊周旋、豁免。」
弗萊明看著陸澤,給出了一個他認為最快、也是最負責任的時間表。
「給我三周時間。」弗萊明說,「三周後,我全職過來。在這三周里,我會私下裡開始接觸那些需要招募的人,把核心團隊的名單先定下來。等我正式入職,我們立刻啟動那五十億額度的挑選和募資的架構搭建。你看怎麼樣?」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有對新事業的迫切,又守住了一個職業經理人該有的所有規矩和體面。這正是弗萊明值得被信任的地方——他不會因為一個更好的機會,就把爛攤子甩給別人。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陸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看著對面那個正襟危坐、滿臉認真地在規劃未來三周行程的男人。
「恐怕不行。」陸澤說。
弗萊明愣了一下。他以為陸澤是嫌三周太長,剛想解釋交接的繁瑣,陸澤卻先開了口。
「劉易斯那邊,我今天下午已經打過電話了。」
弗萊明原本要說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劉易斯?美國銀行的CEO,肯·劉易斯?那個現在掌握著美林生殺大權、所有高管都要看他臉色行事的人?
「我跟他說了,遠日點正在籌建,我需要你。」
陸澤的語氣平淡。今天下午打給劉易斯的那通電話基本沒遇到什麼阻礙。因為弗萊明本來就是美林本土派的扛鼎人物,再加上一個約翰塞恩,未來都進了美銀肯定會阻礙合併,甚至和美銀內部那些人搞得亂七八糟。劉易斯巴不得找一個體面的藉口把他們打包送走。
「當然,我也承諾在未來會跟美銀有進一步合作,比如因為吞下美林而消化不良的時候,我們可以提供一些『流動性上的便利』。」
弗萊明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劉易斯非常高興。」陸澤繼續說,「他告訴我,你的離職手續,他會親自讓人去盯,一路綠燈。沒有競業限制條款。你手頭所有的交接工作,他明天會安排他自己的人全面接手。」
陸澤把水杯放下,看著弗萊明笑了笑。
「你明天就可以順利離職。乾乾淨淨,沒有一個人會為難你。」
弗萊明坐在椅子上,感覺大腦深處有一根弦被狠狠地撥動了一下,發出一陣嗡嗡的餘音。
他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在塞恩的排擠和美銀的傲慢夾縫中艱難求生,每天都在算計著如何能在併購完成後保留一點體面,如何能在這艘沉船上安全著陸。
那些競業條款、交接程序、高管之間的勾心鬥角,像是一張無形的、密密麻麻的網,把他死死地困在那個叫做「美林總裁」的殼子裡。
他以為那是一張堅不可摧的網。
可現在,坐在對面的這個年輕人,只是在一個下午,漫不經心地打了一個電話。甚至連面都沒見。
那張網,那些困住他、讓他覺得需要幾周時間才能小心翼翼解開的枷鎖,就在這一個電話里,被輕描淡寫地、徹底地抹平了。肯·劉易斯,那個高高在上的美銀掌門人,非但沒有阻攔,反而一路綠燈,迫不及待地把他打包送給了遠日點。
這就是權力的重量。這是一種完全不在同一個維度上的降維打擊。
弗萊明看著陸澤,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至於合規的問題,你也不用擔心。」陸澤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
「遠日點並不是從零開始創辦的機構。我們拿下了紐約一家破產機構的殼。註冊投資顧問(RIA)資質、券商牌照一應俱全,明天就能完成變更,合法開展業務。」
「辦公地點,在公園大道270號,遠星的樓下,已經租好並清空了整整兩層。辦公系統和IT基礎設施明天上午就會全部接入。」
「團隊的人選,」陸澤看著他,「你剛才說得對,你比我更清楚去哪裡找那些懂行的人。我把組建核心投研和運營團隊的主動權,全部交給你。」
陸澤說完這些,靠回椅背上,看著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的弗萊明。
「遠日點不是在籌建,格雷格。」
陸澤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遠日點這幾天就要對外宣布正式成立,同時,我們可能還有一些合作,明天我應該會確定下來。這五十億的資產抵債額度,還有外面那些排著隊想把錢塞進來的LP,都在等著這個平台去接住。」
「所以,沒有三周了。也沒有交接期了。」
陸澤看著他,一錘定音。
「你明天就得來。我們沒有時間倒時差。」
弗萊明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從陸澤那張平靜的臉上,移向桌上那盤早已經涼透、凝結出一層白色油脂的頂級牛排。
一股極其荒謬的、難以名狀的眩暈感,在這個久經沙場的華爾街老將心裡蔓延開來。
他來赴這場晚宴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跟對方打太極,怎麼防備對方算計美林的資產。十幾分鐘前,他還在用「周」為單位,一板一眼地盤算著自己該怎麼體面地交接、怎麼合規地離場,甚至還想著要怎麼去說服美銀放人。
而現在,他發現這一切都顯得如此多餘。
因為對面的人告訴他,明天你就得開始給我們工作了。
離職、牌照、辦公室、接下來的宏大業務、甚至連他那個高高在上的「新老闆」肯·劉易斯的點頭放行——這一切,在今天這個晚上之前,甚至在他推開這扇包間門之前,就已經被眼前這個人全部鋪好了。
對方根本不是在「邀請」他來考慮一個職位。對方是從一開始,從決定要見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篤定他一定會答應,並且把「他來了之後」的一切基礎設施,全都按部就班地準備妥當了。
他以為自己是在考慮要不要上一條船。
可實際上,這條船已經點火起錨,而他連同他未來二十年的職業生涯,早就被牢牢地按在了這艘船的舵手位置上。
弗萊明看著陸澤,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的、混合著一絲荒誕、佩服、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釋然的苦笑。
合著我同不同意,我怎麼走流程,你都已經替我安排得明明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