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話題顯然不如共同救助基金那樣容易激起情緒。
但複雜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幾位領導人開始頻繁翻閱材料。財政部官員試圖解釋「按市值計價」——mark-to-market——在流動性枯竭的市場中究竟意味著什麼,以及當市場價格劇烈失真時,銀行究竟應該如何確認資產價值。
貝盧斯科尼低頭看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最終還是薩科齊先失去了耐心。
他抬手打斷那名正在講解技術細節的官員。
「我問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如果一項資產今天根本沒有人願意買,那麼銀行是不是仍然必須按照今天那個極低、甚至可能已經扭曲的價格,把它記進資產負債表?」
巴羅佐看了他一眼。
「這個問題沒有你說得那麼簡單,Nicolas。」
「我知道它不簡單。」
薩科齊顯然不準備再聽一輪會計課程。
「我問的是政治層面的問題。」
「如果規則完全不調整,那麼到了月底,全歐洲的銀行都可能不得不在帳面上確認一筆巨大的損失。」
「而這些價格未必反映資產真正的長期價值。」
特里謝終於開口,「在一個嚴重缺乏流動性的市場裡,價格發現機制本身確實可能受到扭曲。」
默克爾看著手裡的筆:「但我們也不能因為價格難看,就讓銀行自己決定資產究竟值多少錢。」
她抬起眼睛。
「更不能由政府宣布某一個市場價格『無效』。」
容克點頭。
「否則我們只是從一個問題走向另一個問題。」
「而且後一個問題可能更危險。」
「我們會失去透明度。」
「更何況,Nicolas。」
默克爾忽然抬起頭。
她看向薩科齊,嘴角似乎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有些市場參與者,好像非常願意耐心等待。」
「等待那個『非常低的價格』,最終能夠充分、穩定地反映所謂的長期內在價值。」
她稍稍停頓。
「他們甚至並不急著索要賠付。」
空氣像是忽然凝了一下。
薩科齊的臉色沒有明顯變化。
但桌邊幾個人都聽懂了,那是幾天前某個美國對沖基金聲明里的措辭。
就在幾天前,薩科齊還在電視鏡頭前高調抨擊那個年輕的美國投機者,指責他的行為威脅歐洲金融穩定。
而對方最終只是發布了一份不長的聲明,沒有正面攻擊薩科齊。
甚至幾乎沒有給法國總統留下一個可以繼續爭吵的對象。
現在,默克爾偏偏又把那句話原封不動地撿了回來。
布朗端起水杯,喝得比剛才慢了一點,但眼神在薩科齊臉上掃了一下。
薩科齊僵了半秒,很快恢復正常。
「Angela,那是一個關於監管漏洞和市場操縱的個案。」
他翻過一頁材料。
「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需要會計準則制定機構在月底之前拿出一個可行方案。」
話題被迅速重新拉回制度問題。
巴羅佐順勢說道:
「我們可以要求國際會計準則理事會儘快提供新的解釋和指引。」
「很好。」
「但要寫清楚。」
默克爾沒有讓這件事輕易過去。
「『儘快提供指引』,不等於要求他們根據政治需要編出一個我們喜歡的數字。」
「會計準則必須保有獨立性。」
薩科齊看了她一眼。
「Angela,沒有人打算讓你來替銀行定價。」
貝盧斯科尼終於笑出了聲。
有人在這時提到了美國國會剛剛通過的七千億美元救助計劃。
貝盧斯科尼把手裡的筆轉了一圈。
「至少美國人終於做決定了。」
「不管這個決定最後證明是對是錯,他們至少動起來了。」
薩科齊立刻接話。
「可問題本來就是從美國來的。次貸危機不是歐洲人發明的。」
布朗搖了搖頭。
「現在討論危機究竟從哪裡開始,已經沒有意義。」
「因為不管它從哪裡開始,現在都已經在我們的銀行體系里。」
貝盧斯科尼靠進椅背,臉上又浮起那種半開玩笑、半故意惹人的笑。
「而且說真的,Nicolas。」
「對著電視機痛罵華爾街某個小男孩,好像也沒能阻止那些問題跑到歐洲來。」
他頓了頓,「我聽說,那份聲明里甚至沒有提你的名字?」
容克低頭笑了一聲。
這一次,連布朗都把目光移開了。
貝盧斯科尼在這張桌子上的特殊之處就在這裡。換成任何一個人,這種話說出口都會被視為外交挑釁。
由他說出來,卻只像是一句格外刺耳的玩笑。
薩科齊看著他,語氣不那麼愉快。
「Silvio,我們現在討論的是金融體系的結構性缺陷,不是某個投機者的傲慢。」
「當然,當然。」
貝盧斯科尼攤了一下手。
「我只是覺得,既然瑞士人和英國人都認為那些合同在法律上有效,也許我們不該繼續在這件事情上消耗國家元首寶貴的時間。」
薩科齊沒有接。
桌邊一時間有些尷尬。
布朗輕輕咳了一聲,然後開口了。倒不是為了替法國總統解圍。
他只是不想看著整場會議徹底滑向私人嘲諷。
「這場危機結束以後,我們當然需要追究它為什麼會發生。」
「評級機構的作用,高管薪酬里的激勵扭曲,還有那些複雜到連銷售它們的人自己都未必真正理解的金融產品。」
「這些都必須處理。」
「我們不能救完銀行以後,只說一句:好了,危機過去了,現在大家繼續。」
容克點頭。
「有些銀行自己都不知道資產負債表里究竟買進了什麼。」
「風險被打包。再打包。然後賣給下一個人。」
「到最後,沒有人知道風險究竟沉澱在哪裡。」
默克爾淡淡地說:「這是真的。」
容克繼續道:「這套邏輯必須結束。」
薩科齊看了一眼手錶。
「好。」
「我們談國際協調。」
他顯然很樂意換一個更適合自己的話題。
「這場危機已經證明,只靠G7財長會議那種級別的協調是不夠的。」
「我們需要一場由國家領導人參加、真正具有政治決策能力的峰會。」
「美國當然必須參加。」
「歐洲,日本。」
他說到這裡,稍作停頓。
「但中國、印度、巴西這些新興經濟體也必須坐到桌子上。」
默克爾點頭。
「我支持國際峰會。」
「但前提是,議程必須清楚。」
「不能只是把所有國家領導人叫到一起,開一場會,然後宣布——」
她微微停了一下。
「『我們將建立一個新的世界秩序。』」
薩科齊笑了。
「你對『新的世界秩序』有什麼意見嗎,Angela?」
「沒有。」
默克爾也看著他。
「我只是想知道,在這個新秩序里,規則是誰起草的?」
「誰負責監督?」
「違反規則以後,由誰承擔後果?」
她把筆放回桌上。
「如果這些問題沒有答案,那就只是一場很昂貴的合影活動。」
巴羅佐想了想,「委員會可以準備一份歐洲共同立場文件。」
「歐元集團也需要提前協調。」容克補充。
「當然。」
布朗接過話。「議程里必須包括跨境金融機構的監管。」
「現在最大的矛盾之一就是:銀行已經全球化了,但監管仍然是國家化的。」
「資本充足率也需要更統一的國際標準。」默克爾說。
「評級機構監管。」巴羅佐說。
「高管薪酬的約束。」容克補充。
特里謝最後開口。
「還有場外衍生品市場的透明度。」
薩科齊看了一圈,聲調微微提高了一點。
「很好。你們看。我們已經有議程了。」
這句話終於讓桌邊幾個人露出了一點笑意。
但會議還沒有結束。
薩科齊最終還是把目光轉向特里謝。
那顯然是一個他憋了很久的問題。
「Jean-Claude,我知道你可能不希望我在這裡問利率。」
特里謝的表情幾乎立刻嚴肅了一層。
「那我們可以不討論這個話題。」
薩科齊被噎了一下。
「我沒有說不討論。我只是——」
「歐洲央行管理委員會星期四剛剛召開過例會。」
特里謝打斷他。
「但從星期四到今天,已經發生了很多事情。」
「當然。」
特里謝坐得筆直。
「我們會持續評估所有新的信息和數據。」
他說到這裡,聲音明顯更加正式。
「但歐洲中央銀行的職責,在條約中寫得非常清楚。」
「我們的首要目標是維護價格穩定。」
「貨幣政策的獨立性,不屬於政治討論的範疇。」
薩科齊看著他。
「我當然知道你的職責。」
「很好。」
短暫的沉默。
布朗低下頭。
嘴角似乎帶著一點笑。
薩科齊吸了口氣。
「好。」
「那我換一種問法。」
「星期一早上,銀行會不會有足夠的流動性?」
這一次,特里謝沒有迴避。
「歐洲中央銀行將繼續採取一切為維持貨幣市場正常運轉所必要的措施。」
薩科齊馬上追問:
「這句話可以公開說嗎?」
「我已經在多個公開場合表達過類似承諾。」
薩科齊點了一下頭。
「好。」
工作人員很快將新一版聲明草案分發到桌上。
紙張翻動的聲音再次響起來。
接下來近半個小時,會議終於從宏大的制度爭論進入了最實際、也最折磨人的環節。
逐句改稿。
薩科齊拿起文件。
「『各國政府承諾支持面臨當前危機挑戰的金融機構——』」
「加上『根據具體情況』。」
默克爾幾乎立刻開口。
薩科齊抬頭。
「放哪裡?」
「前面。」
她直接念了一遍。
「『各國政府根據具體情況,承諾支持……』」
布朗皺了皺眉。
「但不要讓第一句話顯得太弱。」
「市場需要看到決心。」
「我沒有削弱決心。」
默克爾說。
「我只是讓它準確。」
薩科齊沒有爭。
「好。」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道。
「下一句。」
「『每個政府將按照本國法律框架和現有手段採取行動,同時與歐洲夥伴保持密切協調。』」
默克爾點頭。
「可以。」
薩科齊繼續往下。
「『如果使用公共資金提供支持,管理失誤者——』」
「不。」
默克爾再次打斷。
「『失誤』太模糊。」
容克想了一下。
「『對危機負有責任的管理人員』?」
巴羅佐點頭。
「法律上更嚴謹。」
「好。」
薩科齊把措辭改掉。
「『股東將承擔政府干預帶來的相應成本。』」
沒有人反對。
「關於國家援助規則——」
他繼續往下念。
「『歐盟委員會將以緊急、靈活的方式處理相關申請。』」
「後面必須加一句。」
巴羅佐這次自己打斷了。
「『在條約框架和單一市場原則之內。』」
薩科齊抬頭看他。
巴羅佐沒有讓步。
「必須寫,Nicolas。」
「寫。」
後面的內容逐漸順利起來。
穩定與增長公約。
會計規則。
存款保障機制的進一步協調。
國際峰會的準備工作。
措辭被一項項敲定。
有些詞換了兩遍。
有些句子被刪掉。
還有幾處為了一個介詞爭了將近五分鐘。
直到薩科齊終於念完最後一段,會議室里才重新安靜下來。
沒有人看起來特別滿意。
但也沒有人再要求把草案推倒重來。
這在歐洲政治里,往往已經接近所謂的共識。
薩科齊放下文件。
「所以——」
他環視一圈。
「就這樣?」
默克爾第一個回答。
「我可以接受。」
布朗點頭。
「可以。」
巴羅佐也說:
「可以。」
容克隨後點頭。
貝盧斯科尼最後聳了一下肩。
「可以。」
薩科齊看向特里謝。
歐洲央行行長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政府首腦,也不參與各位關於財政政策的全部決定。」
「但從中央銀行職責的角度看,我認為這份聲明的整體方向,有助於恢復市場信心。」
薩科齊笑了一下。
「那我就把它理解成你的『可以』。」
會議結束了。
但實際上,他們並沒有真正解決太多問題。
沒有歐洲共同救助基金。
沒有統一的存款保險標準。
沒有一個可以跨越國界調動財政資源的歐洲財政部。
甚至沒有人知道,下一個出問題的會是哪一家銀行。
他們只是終於在紙面上寫出了一套所有人暫時都能接受的措辭。
在平靜時期,這或許顯得蒼白,可在危機最深的時候,很多所謂的「歐洲一致」,本來也就是這樣形成的:
每個人都守住自己的紅線,然後在紅線之間,找到一條勉強能夠共同站立的縫隙。
薩科齊站起來之前,又看了一眼桌邊眾人。
「出去面對記者的時候——」
他頓了頓。
「歐洲是團結一致的,對嗎?」
默克爾第一個回答。
「在我們剛才同意的那些事情上,是的。」
薩科齊看了她兩秒。
「好。」
布朗合上面前最後一份文件。
「真正的考驗還是星期一。」
默克爾點頭。
「是的。」
特里謝站起身,扣上西裝外套。
「還有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