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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真話

2026-10-11 12:11:00 作者: 琵琶折刀

  南希原本還在對記者說「今天不再接受提問」,說到一半,發現身後的麥凱恩又走了回來,只好停住。

  幾個已經放下錄音筆的記者立刻重新把手舉了起來。

  麥凱恩看向剛才提問的人。

  「你問我怎麼看?」

  周圍很快安靜下來。

  「我的看法是,我們至少應該認真討論它。」

  記者中有人明顯愣了一下。

  另一個人立刻追問:「您是說直接向銀行注資?」

  「我是說,如果現有的方案解決不了問題,我們就不能因為另一個方案聽起來太激進,就假裝它不存在。」

  麥凱恩朝那些話筒走近了一點。

  「購買有毒資產這個方案,現在遇到的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那些所謂的壞資產根本無法定價。價格定得太高,就是拿納稅人的錢替華爾街填黑洞;定得太低,銀行就得立刻承認更大的損失,資本狀況只會進一步惡化。」

  一個記者問:「所以您認為TARP失敗了?」

  「不。我認為現在宣布它失敗還太早。」

  

  這個回答來得很快。

  「但承認一個方案遇到了問題,和宣布它失敗,不是一回事。真正危險的是,因為國會已經投過票、政府已經花了這麼大的政治資本,就不允許任何人再討論其他辦法。」

  「包括政府購買銀行股份?」

  這一次,麥凱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問題,但他不想在猶豫了。

  「包括。」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有記者向前擠了一步。

  「參議員,這聽起來可不像共和黨的政策。」

  「我知道。」

  麥凱恩看著那個記者。

  「我一輩子都相信自由市場,也相信政府的權力應該受到限制。我現在仍然相信這些。」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因為接下來的話,讓他自己都覺得彆扭。

  他花了幾十年告訴別人政府不應該輕易插手市場。現在卻站在賓夕法尼亞的一塊停車場上,認真討論政府是否應該拿納稅人的錢買銀行股份。

  如果是兩個月前有人告訴他,自己有一天會公開說這種話,他大概會覺得那個人瘋了。

  「我自己也不喜歡這個答案。」麥凱恩直視著對方,語氣很穩。

  「甚至可以說,我討厭我們走到了必須討論這些辦法的地步。」

  記者們沒有打斷他。

  「但當你的房子已經著火的時候,你首先要問的,不是哪輛消防車的顏色符合你的意識形態。」

  有人在人群里笑了一聲。

  麥凱恩沒有笑,反而聲音更加嚴肅。

  「你要先問,它能不能把火滅掉。」

  那個記者繼續追問:「所以如果保爾森部長提出直接注資,您會支持?」

  「我要先看具體方案。」

  這一次,他的回答又像一個幹了幾十年參議員的人。

  「是不是真的沒有更好的方案,以及拿多少錢,換什麼條件,納稅人承擔多大風險,管理層要付出什麼代價,政府什麼時候退出。這些都必須說清楚。」

  「但原則上您不反對?」

  「原則上,我反對在國家面臨這種危機的時候,僅僅因為某個辦法會讓我們的黨不舒服,就禁止討論它。」

  另一個記者高聲問:「您剛才說『我們的黨』。您擔心共和黨內部的反應嗎?」

  麥凱恩幾乎想笑,這他媽是一句廢話,他擔心的可太多了。

  他甚至已經能想像幾個電話會從華盛頓打過來,也能想像明天早晨某些保守派電台會怎樣形容這番話。

  可這些都不是他現在最在意的。

  「我當然知道會有人反對。」

  「會不會傷害您的選情?」

  這一次,他沒有馬上回答。

  兩個小時前,那個鋼鐵工人的臉又一次從腦子裡閃過去。


  他忽然覺得這場面有一點荒謬。

  整個國家的金融體系正搖搖欲墜,銀行彼此不肯借錢,普通人的退休帳戶每天縮水,可所有人仍然本能地問一個總統候選人:這句話會不會讓你掉幾個百分點?

  而更荒謬的是,在過去很多天裡,他自己想的也是同樣的問題。

  「兩個小時前,在這棟樓里,有人問我,為什麼TARP通過了,他的401(k)還在跌。」

  他說。

  南希一下抬起頭,戴維斯也立刻看向他。

  「我告訴他,我們需要給政府一些時間。財政部正在工作。」

  麥凱恩看著記者。

  「那句話沒有錯。」

  他停了一會兒。

  「但不是全部的真話。」

  周圍徹底靜了下來。

  「全部的真話是,購買有毒資產這個方案在實際操作中遇到了巨大的困難,而很多嚴肅的經濟學家和金融專家,幾周前就已經提出過別的思路。直接注資也好,購買房貸也好,或者其他一些我現在甚至還沒聽到過的方案——如果它可能有效,就應該被擺到桌面上討論。」

  一個記者問:「那您兩個小時前為什麼不這麼說?」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些都簡單,也比剛才那些都難回答。

  麥凱恩看了一眼社區中心緊閉的後門。

  「因為我當時給了一個更安全的答案。」

  沒人說話。

  「我知道該怎麼回答,知道什麼話不會出錯,知道什麼話不會讓任何人抓住把柄。所以我就那麼回答了。」

  他沒有再替自己辯解。

  說什麼當時時間有限,說什麼政策還不成熟,說什麼作為總統候選人必須謹慎。

  這些理由都成立。

  也正因為每一個理由都成立,它們才可以永遠被拿來使用。

  「那不是我最好的時刻。」他說。

  人群里有人低下頭記了什麼。

  麥凱恩繼續說道:「如果明知道不做可能帶來更大的危害,更多的銀行倒閉,更多的企業破產,更多的家庭失去房子,卻因為擔心短期的民調,擔心被自己的黨批評,擔心明天的標題不好看,就選擇閉嘴,我認為那是不應該的。」

  這一次,沒有人立刻追問。

  麥凱恩自己也沒有急著把沉默填滿,他知道他說得已經夠多了。

  事實上,遠遠超過了競選團隊會希望他說的程度。

  可還有一句話,他想說完。

  「還有一件事。」

  幾個記者重新抬起頭。

  「如果最後證明,我們真的不得不採取某些過去根本無法想像的手段,去救這個國家的金融體系——不管那意味著政府買銀行股份,還是別的什麼——那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英明決策。」

  風從停車場另一頭刮過來,一個記者按住了快被吹翻的採訪本。

  「那是一場恥辱。」

  麥凱恩呼出一口氣。

  「是華爾街的恥辱,是華盛頓的恥辱,也是我們所有人的恥辱。因為事情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就說明在此之前,有太多人犯了太多本來不該犯的錯誤。」

  他看著面前那一排鏡頭。

  「但恥辱,總好過死亡。」

  說完,他轉身走向那輛黑色SUV。

  這一次沒有人攔他,記者們面面相覷,然後瘋狂的在本子上記錄,打電話....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

  車裡沉默了很久。

  戴維斯和南希坐在前排,都沒有立刻開口。幾天前在辦公室里,當麥凱恩把那份攻防要點推到一邊,說出「我想我知道周二該怎麼打了」的時候,他們就已經預感到,這一刻遲早會來。

  只是預感是一回事,親眼看著它發生是另一回事。

  戴維斯低頭看了一眼BlackBerry。屏幕已經亮了兩次,他沒有打開。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用一種近乎日常的語氣說:


  「今晚的新聞會很熱鬧。」

  「我知道。」

  麥凱恩看著窗外。

  「黨內可能會有反應。」

  「我知道。」

  南希從後視鏡里看著麥凱恩。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說那些關於民調和風險的話。

  她甚至已經能想像明天會發生什麼。歐巴馬陣營會抓住哪一句,共和黨內部哪些人會打電話過來,電視台會把哪個片段剪成循環播放的畫面。

  可她也知道,這些話現在說出來已經沒有意義。

  幾天前,在那間辦公室里,她就已經明白,麥凱恩不會再完全回到劇本上了。她當時只是希望,他至少能把那個「脫離劇本」的時刻留到周二的辯論台上,留到一個他們還有時間做些準備、還能稍微控制局面的場合。

  但他沒有等到周二。

  他在一個賓夕法尼亞小城的社區中心後門,在寒風、閃光燈和一輛已經打開車門的SUV旁邊,把那些壓了好幾天的話說了出來。

  沒有預案。

  沒有完整的攻防準備。

  更沒有機會在說出口之後把它們收回來。

  南希把目光從後視鏡上移開,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她想起入行以來服務過的那些候選人。他們中的每一個,在面對可能損害選情的敏感問題時,都會本能地選擇更安全的答案、更圓滑的措辭、更不容易被攻擊的立場。

  其實這並不總是因為他們不誠實。

  更多時候,是因為政治會訓練一個人,讓他越來越清楚誠實的代價究竟有多高,也越來越擅長告訴自己:不是現在,再等等,等一個更好的時候。

  而麥凱恩剛才做的,是突然拒絕再等。

  「參議員,」南希最終還是開口了,「您剛才說您兩個小時前給了一個『更安全的答案』……」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麥凱恩知道她想說什麼。

  「那句話會成為歐巴馬陣營的彈藥。」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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