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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便飯(一)

2026-10-11 12:13:45 作者: 琵琶折刀

  晚上七點二十五分,陸澤的車停在了麻薩諸塞大道上,中方選的地點是宇宙俱樂部。

  宇宙俱樂部坐落在一棟二十世紀初的博扎爾式豪宅里,米黃色的石砌外牆,拱形的高窗,門口沒有任何招牌。

  這裡是華盛頓最老派的私人俱樂部之一,會員名冊上掛著幾十位諾貝爾獎得主、普立茲獎得主。

  它不屬於那種掛著水晶吊燈、讓新貴們炫耀財富的地方。恰恰相反,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種刻意的、陳舊的低調——磨得發亮的木地板,牆上掛著些年代久遠的油畫,空氣里有舊書和壁爐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這是個透著「智性」的會所,顯然也是個有意的選擇。

  使館那邊的人已經在門廳迎候,是一位姓林的四十歲上下、神情沉穩的金融參贊。

  他用英文和陸澤寒暄了兩句,便領著他穿過幾條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走向二樓一間預訂好的私人餐室。

  餐室不大,一張可以坐下六七個人的圓桌,窗簾拉著,只開了幾盞暖黃色的壁燈。桌上已經擺好了茶具,一瓶沒有開封的葡萄酒放在一旁的邊几上。

  周行長和財政部長已經到了。

  兩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西裝,沒有打那種過分正式的領帶。看見陸澤進來,兩人站起身。

  "沃克先生,感謝您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趕來。"

  財政部長先伸出手,用的是流利但帶著明顯口音的英文。他年紀稍長,卻並沒有某些高官刻意端著的官威,而帶著一種溫和而內斂的安靜。

  "我的榮幸,部長先生。"

  周行長也和他握了手。這位央行行長比電視上看到的要瘦一點,眼神很清亮,透著一股學者氣。他的英文明顯更地道——那是常年在國際場合、在美國的大學訪學時練就的。

  "我們一直期待著這次見面。"

  周行長微笑著說,"我們可是一直盼著見你。不過我猜你今晚大概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另一間會議室。"

  陸澤笑了一下。"經歷了今天這一整天,行長,這裡已經算是相當不錯了。"

  幾個人落了座。林參贊坐在靠門的位置,一名年輕的譯員安靜地坐在他旁邊,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

  服務生進來上了第一道菜,是幾樣清淡的冷盤。談話在最開始的幾分鐘裡,停留在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華盛頓這幾天的擁堵,IMF會場裡水泄不通的人群,以及這個秋天異常陰冷的天氣。

  財政部長提起,他們是前天夜裡到的,這兩天幾乎沒合過眼。

  周行長則提到,他下午剛從一場關於SDR的圓桌出來,聽了兩個小時,沒聽到一句有用的話。

  這是一段必要的空白。雙方都在用這幾分鐘,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也讓這間屋子的溫度,慢慢調到一個合適的位置。

  

  陸澤配合著這種節奏,偶爾接一兩句,沒有急於把話題引向任何地方。他是被請來的那一個,他很清楚設置議題是主人的事,不是他的事。

  直到冷盤撤下、熱菜上來的時候,周行長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他沒有喝,只是用拇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看了陸澤一眼。

  然後他開口了,用的是中文。

  "陸先生,"

  周行長的語氣很自然,像是突然意識到這是一件更方便的事,"聽說你中文很好。我們這樣說話,是不是比剛才輕鬆一些?"

  這是一個試探,也是一個邀請。

  餐室里的空氣,在這一瞬間發生了一點極細微的變化。

  英文是正式的、外交的、帶著距離的語言。而當周行長主動切換到中文時,他其實是把這場見面,從一次"美方人士與中方代表的接觸"悄悄挪進了一個更私人、更不留痕跡的空間裡。

  陸澤放下了筷子。

  "當然。"

  他回答得很流利,流利到讓財政部長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是一種真正的、地道的中文,不是那種在海外長大的華裔孩子磕磕絆絆的、帶著翻譯腔的中文。發音、語調、用詞的習慣,都自然得像是從小在國內長大的人。


  周行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

  他當然做過功課。他知道陸澤是美籍華裔,在紐約長大,父親是早年移民的華人,母親則不是。一個這樣背景的年輕人,中文能流利到可以日常交談並不罕見——家教好的華人家庭都能做到。

  但陸澤的中文有點地道,得超出了"家教好"能解釋的範圍。那不太像是一個在英文環境裡長大、靠家裡勉強維持中文的人該有的水平。那是一種把中文當母語在使用的人才有的從容。

  不過周行長沒有在這件事上停留。一個人的中文好一點或者差一點,終究不是今晚真正重要的事。

  "那就好。"他微笑著把茶杯放下。

  "有些話用母語說,總歸更準確一些。"

  坐在門邊的譯員在聽到兩人切換成中文之後,悄悄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他準備了一整晚的那些專業詞彙的譯法,看起來是用不上了。

  財政部長也笑了笑,用中文接了一句:"我的英文是在上海的夜校里學的,勉勉強強。能用中文,我也省力。"

  氣氛鬆了下來。

  這頓飯到這裡才算真正開了場。

  陸澤也端起了茶。他知道寒暄的部分已經結束了。

  果然,等服務生又上了一道菜、退出去把門帶上之後,周行長先開了口。

  "陸先生,我們今天請你,來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私下裡聽聽你對眼下這場風暴的看法。"

  周行長說,"你是過去這大半年裡少數幾個從頭到尾都看對了的人。這一點,比任何頭銜都值錢。"

  他頓了一下,用拇指摩挲著茶杯,像是在斟酌從哪裡起手。

  "陸先生,我先說句實話。"

  他終於開口,語氣平緩,"今年三月,貝爾斯登倒下的時候,我和我們的研究部門做過幾輪討論。當時的判斷,至少我個人的判斷——那更像是一次流動性事件。"

  "一家投行的融資鏈斷了,交易對手不再給它續,於是它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垮掉。這個過程很清楚,看起來像是信心的問題。我在五月的一個論壇上也講過,這一輪的所謂流動性緊縮,很大程度上是機構之間互相不信任造成的——一邊囤積流動性,一邊又喊缺錢。"

  陸澤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我當時覺得,這是一個可以用貨幣手段緩解的問題。"

  周行長看著他,"但你不一樣。三月份你做了一個和市場共識完全相反的判斷,而且你賭的不是貝爾斯登會跌,你賭的是它會死。更重要的是,那之後你沒有收手。七月你發那封公開信,點的是商業地產的估值、Level 3資產的透明度、還有短期融資的脆弱性。九月雷曼倒下之前,你又發了一次聲明。"

  他把茶杯放下。

  "所以我最近在想兩個問題。第一,銀行現在的問題,是不是不止是流動性問題?"

  "第二,"

  周行長的目光停在陸澤臉上,"你從三月那時候,就看到今天這一步了嗎?"

  餐室里安靜了幾秒。

  坐在邊上的林參贊沒有抬頭。財政部長也沒有說話,只是端著茶杯,看著陸澤。

  陸澤放下了筷子。

  他知道這一句話一下子問到了最根本的問題上。第一個問題,周行長心裡大概已經有答案了——他只是需要一個不受政治約束的聲音來確認。

  而第二個問題,問的根本不是銀行,問的是他這個人。

  "行長,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是,不止。"

  陸澤說得很乾脆,"現在的問題是資本金。而且是一個靠中央銀行印鈔和拆借根本填不上的窟窿。英國人更早的意識到這一點。"

  "至於第二個問題——"

  他停了一下。

  "我從三月就看到了相當一部分。但我看到的不是誰誰誰會死。我看到的是那個結構。"


  "什麼結構?"周行長問。

  陸澤往前靠了一點。

  "行長,您剛才講的那個判斷,在表層是完全正確的。銀行之間確實在互相不信任,確實在囤積流動性,一邊囤一邊喊缺錢。這個現象,您看得比絕大多數人都准。"

  他停頓了一下。

  "但這裡有一個問題,為什麼它們互相不信任?"

  周行長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因為每一家都知道,自己的資產負債表上有一堆看不清價值的東西。"

  陸澤說,"既然自己有,它就必須假設對手也有。而它不知道對手那個窟窿有多大,也不知道那個窟窿是不是已經吃穿了對手的資本。"

  "所以互相不信任不是一個信心問題。它是一個非常理性的推斷——大家不借錢給彼此,恰恰因為大家都清楚彼此的資本可能是假的。"

  他看著周行長。

  "流動性短缺是症狀。資本金不足是病根。問題在於,為什麼大家沒有普遍意識到資本金不足。"

  餐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周行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你繼續。"

  陸澤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行長,在危機完全爆發,甚至於三個月之前,都有這麼一個判斷,即次貸本身的損失是不大的。"

  財政部長抬了抬眉毛。

  "至少按規模算,不大。"

  陸澤補充道,"幾千億美元的損失,攤到全球金融體系里,理論上是可以消化的。這就是為什麼從二〇〇六年房價見頂、二〇〇七年新世紀金融破產、兩隻貝爾斯登的基金崩掉、巴黎銀行凍結基金——這一連串事情發生之後,伯南克和保爾森還在說'可控'。"

  "那時他們不是在撒謊。在他們那個框架里,次貸的規模確實可控。"

  "那錯在哪?"周行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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