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五點的時候,話題終於落到了陸澤身上。
起頭的是陳先生。他問得很委婉,問的是"在座各位如何判斷這一輪調整的持續時間",目光卻一直落在陸澤這邊。潘迪特也抬起了頭。
所有人都在等,這也是他們想從陸澤這得到答案的問題。
陸澤還沒開口,戴蒙先說話了。
"我換個問法。"
他把水瓶放下,看著陸澤,"你現在手裡是不是還有我們的空頭?"
屋子裡一下安靜了。
"是的。"
陸澤回答的很坦率,"我在一個月或者幾個月前買入的看跌期權還沒有清倉。"
戴蒙步步緊逼。
"包括摩根大通?"
"包括。"
這兩個字一出來,桌上的寂靜變得震耳欲聾。
潘迪特和阿克曼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如果說陸澤做空花旗或者雷曼是因為它們爛透了,那他連全華爾街資產最健康、最堅固的摩根大通都一併做空,這的確略微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為什麼?"
戴蒙問這句話時沒有太多怒氣。他更好奇陸澤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他自己沒有看到的、摩根大通的問題。
"它不是針對摩根大通的判斷。"
陸澤說,"我買的是整個金融板塊的看跌期權。恐慌加深的時候,隱含波動率會上升,期權會變得更值錢,哪怕股價還沒有跌到行權價。摩根大通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道:
"另外,在被迫去槓桿的時候,人們先賣掉的往往不是最差的資產,而是最容易賣出去的資產。你們的股票流動性在整個板塊里最好,所以在這種市場裡,你們不一定跌得比別人少。"
戴蒙沒有立刻說話。這幾周摩根大通的股價確實在和其他銀行一起下跌,而它的資產負債表明明是全華爾街最乾淨的之一。這件事戴蒙自己也想過,只是沒有聽「做空者」這麼清楚地說出來。
"另外,"
陸澤主動提了一句,"我對摩根大通的基本面很看好。時機合適的時候,我也許會買入。"
陸澤恐怕比戴蒙自己都看好摩根大通。如果說08年金融危機真的有贏家的話,那不是高盛,而是小摩。
戴蒙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一個人剛承認自己押了你的空頭,接著又說看好你的基本面,而且兩句話聽起來都是真心的。
換一個外行,會覺得這自相矛盾;在這張桌子上,所有人都聽得懂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看跌期權是對整個板塊恐慌程度的交易,買入是對一家公司長期價值的判斷。
摩根大通在陸澤的帳本里,既是空頭籃子裡的一個成分,也是未來買入名單上的一個名字。
"什麼時候算時機合適?"戴蒙問。
這個問題問得很巧。他沒有直接問"底在哪裡",那樣太露怯,陸澤也一定會繞開。他問的是"你什麼時候會買我的股票"。可陸澤開始買銀行股的那一天,就是他認為底部到了的那一天。
陸澤想了想。
"那不完全取決於我的想法。"他說。
桌上有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在他們聽來,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時機取決於外部條件,而眼下所有人心裡唯一的外部條件,就是政府注資。注資落地,底部就到了。這是一個讓人安心的解讀,而且有一部分是對的。
陸澤沒有再往下說。他知道注資下周就會來,也知道注資之後市場還會繼續下跌,真正的底部至少要到明年。但他也沒有多解釋。
戴蒙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追問。他靠回椅背,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屋子裡沉默了一會兒。
陸澤能感覺到,桌上至少還有好幾個人想問同一個問題:那你會買我們的嗎?
潘迪特沒有開口。阿克曼也沒有。潘迪特自己都對花旗的狀況不那麼看好,這個問題問出來有點自取其辱。
最後是布蘭克費恩把這個問題挑了出來。
"那高盛呢?"
他用一種半開玩笑的、帶著點戲謔的語氣說,"我們是不是也在你的'時機合適'名單上?"
幾個人笑了起來,氣氛鬆了一些。
"勞埃德,"陸澤也笑了笑,"我已經是高盛的股東了。"
這句話在技術上完全成立。九月二十三日那份協議簽下之後,遠星持有高盛幾十億美元的優先股和一批五年期認股權證。
但布蘭克費恩問的是二級市場上的主動買入,陸澤答的是一筆危機中談出來的債權轉換,這兩個完全是不同的東西。
布蘭克費恩當然聽得出來。他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問。
話題轉回注資的條件時,大夥的表情變得更嚴肅。
最開始是討論股息率和認股權證,後來有人提到限薪。國會如果要求接受政府資本的銀行限制高管薪酬,限多少,限多久,獎金要不要追溯。再往後,就從技術性的條件,滑到了更難受的長期趨勢上。
"有一部分條件是為了保護納稅人。"潘迪特說,"那我們可以談。但有一部分,是為了讓電視機前的人看到我們在流血。"
"那部分也會過去。"戴蒙顯得很淡定。
「但這次我們捅的簍子的確有一點點大。」布蘭克費恩攤了攤手,帶著點玩笑的意味。
「這次高盛從AIG那拿了不少錢吧。」陸澤看了一眼布蘭克費恩。「納稅人可不會管你對不對沖。」
於是大家開始討論一個更具體的問題:危機之後,政府會怎麼「懲罰」他們這些金融機構,會怎麼收緊監管政策。
接下來大約十幾分鐘,桌上的人各自說出了自己的判斷。他們倒是沒有表露出太多的擔憂,像是在討論一個已經反覆驗證過的模型。
麥克提起了一九九八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崩潰之後,所有人都在喊要監管衍生品,最後的結果是二〇〇〇年通過的《商品期貨現代化法案》,把場外衍生品整個豁免在了監管之外。
阿克曼提起了安然之後的薩班斯法案,喊得震天動地,最後主要落在了會計和內控上。
戴蒙說得最直接。他的邏輯很簡單:信貸體系就是這些銀行。華盛頓可以罵他們,可以罰款,可以限薪,但不能真把他們搞殘。搞殘了,誰給企業放貸,誰承銷國債,誰來維持這套管道運轉?
"他們需要我們。"他說,"這一點不會因為一場選舉改變。"
還有人說得更細。國會議員不懂衍生品,不懂資本充足率,不懂巴塞爾協議里那些風險權重。
真到了立法那一步,國會能寫出來的只是原則,具體的規則還是要交給監管機構去制定,而監管機構里有一半人是他們的前同事,另一半在等著將來去他們那裡工作。
"他們會通過一部一千頁的法案,"有人說,"然後把細則留給我們去一條一條地談。"
也有人提到倫敦和香港。如果紐約管得太嚴,業務就會流走,任何一個想保住金融中心地位的政府都要考慮這一點。
陸澤聽著這些話,沒有反駁。
的確不會有國有化,也不會有拆分。明年夏天,高盛和摩根大通會把政府的錢還回去,為的就是擺脫薪酬限制;年底,華爾街的獎金就會回到接近危機前的水平。
AIG獎金風波鬧得最凶的時候,眾議院通過了懲罰性的稅收法案,後來在參議院不了了之。真正的金融改革法案要到二〇一〇年夏天才簽署,大量細則在之後好幾年裡飽經挫折的一點點磨,全面落地的時候政治氣候可能又變了。
這張桌子上的人的某種傲慢甚至是合理的。而陸澤手裡有高盛、大摩和花旗的權益,遠星和遠日點本身也是華爾街的一部分,他和他們站在同一邊。
布蘭克費恩是唯一一個提醒大家不要太樂觀的人。
"不過這一次和九八年不一樣。"
他說,"那一次倒下的是一家對沖基金,這一次倒下的是貝爾斯登、雷曼、美林和AIG。四百萬個家庭的退休帳戶縮水了,這不是一個會在十八個月里被忘掉的故事。不管下個月誰贏,新政府都需要給選民一個交代。"
阿克曼順著這個話頭,提到了國際金融協會可以做的事。與其等各國政府分別強加一套規則,不如由行業主動提出一份自律框架,在資本標準、薪酬結構、衍生品透明度這些問題上先拿出方案,搶在立法之前占住討論的位置。
達拉拉在這時候重新活躍起來。這本來就是他的專長,他把阿克曼的提議拆成了幾個具體的方向,問在座各位願不願意讓自己的團隊參與起草。
討論快要收尾時,陸澤簡要談了談。
"我同意勞埃德的看法,這一次沒那麼容易過去。"他說,"不過我擔心的倒不是華盛頓敢不敢動銀行。"
桌上的人都看向他。
"敢不敢,是一個成本和收益的問題。如果有人認真計算後果,他們確實不會真的把這套系統砸壞,在這一點上我和傑米的判斷一樣。"
陸澤搖了搖頭,"可是政客不一定按照這個邏輯行動。他們是按照選票行動的。一個在民調里需要找到敵人的政客,會做一件在專業上完全錯誤、但在政治上非常划算的事,而且他可能根本不會算到六個月以後。"
他停了一下。
"上周我們就看到過一次。為了打一場選戰,有人差點把唯一有效的救市方案也一起否決掉了。"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那場政治大戲。。
麥凱恩在賓夕法尼亞說出"直接注資"之後,那幾天它被兩黨一起打成了毒藥,直到英國人率先動手、巴菲特都上了電視,風向才勉強轉回來。
如果沒有倫敦,如果沒有那幾個偶然撞在一起的變量,現在這張桌子上的人可能還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方案。
"而且,"陸澤淡淡的補充了一句,"發獎金之類或許是必須的。但公眾可能不會這麼認為。現在我們並不能決定他們能看到什麼。"
戴蒙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未來麻煩不會少。"戴蒙說,"我們至少得把它維持在可控的範圍內。"
"那就是阿克曼先生說的那份框架該做的事。"達拉拉接過話頭,順勢把討論收了回去。
.....
五點四十分,達拉拉宣布今天的討論到此為止。
會務助理在門口把手機一部部還給每個人。
陳先生走到陸澤身邊。他沒有掏名片,也沒有問陸澤的電話。
"Walker先生,我們的團隊這幾天會直接聯繫貴方的運營總監。"他說,"關於遠日點的事,GIC是認真的。"
"我會讓她留出時間。"陸澤說。
麥克從後面拍了拍陸澤的肩膀,說明天回紐約之前再給他打電話,然後匆匆趕往下一個會。
潘迪特跟陸澤握了一下手,說了句"謝謝你今天的坦率",就跟著自己的助理離開了。
阿克曼和陸澤在走廊里並排走了幾步,談了兩句天氣,在電梯口禮貌地道別,關於德銀的那筆帳,誰都沒有提起。
周副總在電梯前又跟陸澤客氣了幾句,說中投很希望將來有機會多向他請教,然後先下了樓。
達拉拉是最後一個過來的。
"希望這不是你最後一次給IIF面子。"他給陸澤遞了個名片。
"今天的討論很有用。"
陸澤收下那份名片。"以後有類似的場合,聯繫我的運營官就行。"
戴蒙在電梯口等著。他的車已經在樓下了,助理在旁邊低聲提醒他下一場會議的時間。他沒有理會,轉過身看著陸澤。
"你要是真打算買我的股票,"他說,"提前告訴我一聲。"
"那你大概得等一段時間。"陸澤微笑著回應。
戴蒙哼了一聲,走進了電梯。
陸澤乘下一部電梯下樓。伊莎貝拉在大堂角落的沙發上等著,膝蓋上攤著筆記本,看見他出來,站起身迎了上去。
"怎麼樣?"
"他們都很焦慮,"陸澤給出了評價,"不過還算清醒。"
伊莎貝拉看了看今晚的安排。
"使館那邊回復了。"她說,"七點半,杜邦環島附近的一家私人會所,他們說只是吃頓便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