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部長話音落下,餐室里幾個人都笑了。林參贊也跟著笑了一下,趁機給幾個人續了茶。
陸澤看了一眼桌上。那幾道菜,他幾乎一口都沒動過。
他從中午落地到現在,開了一場圓桌,見了一位卡達財政大臣,確實沒好好吃過東西。此刻被這麼一提,他才感覺到自己是真的餓了。
"那我得抓緊。"他說著便動了筷子。
"應該的。"
財政部長很滿意地點點頭,"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吃飯比開會重要。"
周行長也笑著搖了搖頭,端起茶喝了一口。原本因為嚴肅的話題而略微繃緊的氣氛放鬆了不少。
陸澤吃了兩口熱菜。味道的確不錯,而且做得地道,不是那種為了遷就本地口味改過的中餐。
接下來的幾分鐘,桌上沒有人談危機和具體的事務。
財政部長問起陸澤是在紐約哪個區長大的,陸澤答了。財政部長說他第一次來美國是八十年代末,在紐約待了十幾天,印象最深的是地鐵又髒又吵。周行長補了一句,說現在也沒好多少。
幾個人又笑了一陣。
茶續過一輪,服務生上了一道清蒸魚,又退了出去。
這一次是財政部長先開的口。
"陸先生,剛才你講是美國的銀行,讓我們受益匪淺。我們最近也一直盯著。"
他用筷子把魚腹上的一塊肉撥到陸澤面前的碟子裡。
"我們最近在琢磨的,美國和歐洲的需求,你看會衰退到什麼程度,大概要持續多久?"
這個問題問得很實在。對坐在桌子那一邊的兩個人來說,這或許比美國哪家銀行會倒都重要。
中國的出口占經濟的比重很高,沿海幾千萬人的工作依託於那些訂單。外需缺口有多大,決定了接下來國內要補多大的窟窿。
對於陸澤來說,這個問題也不難回答。他知道這個時候已經基本確定了大規模的刺激政策,順著說就行。
"我認為會比大多數人現在預期的更深,而且更久。"
陸澤品嘗了一下那塊魚肉,做的不錯。
"美國的消費占經濟的七成左右。過去幾年,美國家庭的消費有相當一部分是靠房子撐起來的。房價漲,家庭就把房子再抵押一次,拿出現金來花。現在房價在跌,這條路斷了。而且家庭手裡的房子和退休帳戶都在縮水,就算有錢,也會先還債、先存錢。"
"這是家庭的去槓桿。它比銀行的去槓桿慢,但持續的時間更長。銀行去槓桿可能是一兩個季度的劇烈拋售,家庭去槓桿是好幾年的消費疲軟。"
財政部長點了點頭,沒有插話。
"歐洲我更不樂觀。"
陸澤繼續說,"歐洲的銀行體系問題不比美國輕,可歐洲沒有一個統一的財政部。愛爾蘭、德國、比利時、荷蘭,各救各的。信貸恢復會更慢。"
"還有一件事,可能會比需求本身更早影響到出口。"
他放下筷子。
"貿易融資。中國的出口商發貨,進口商那邊的銀行要開信用證,或者至少要有銀行願意給這筆交易提供擔保。現在歐美的銀行自己都在縮表,最先砍掉的就是這類短期的、跨境的、對手方看不清楚的授信。所以接下來會出現一種情況:買家還在,貨也做好了,但這單生意做不成,因為兩邊的銀行沒有人願意墊這筆錢。"
"波羅的海乾散貨指數這兩個月掉得那麼快,有一部分就是這個原因。"
財政部長和周行長對視了一眼。
"珠三角那邊,"財政部長慢慢地說,"這兩個月確實有不少廠子反映,訂單在,單據走不動。"
"我想這個情況到年底會更明顯。"陸澤說。
他知道接下來幾個月中國出口增速會怎樣一路往下掉,到明年年初轉成兩位數的負增長,記得春節前後會有上千萬農民工提前返鄉。但這些他當然不會說。他剛才講的是任何一個看得懂歐美資產負債表的人都推得出來的方向。
周行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九月中旬我們降了一次息,存款準備金率也動了一部分。"他說,"這周三,跟著其他幾家央行又降了一次。"
"我注意到了。"陸澤說。
"這只是貨幣方面的。"
財政部長接過話來,語氣依然很平和。"財政這邊,我們也在研究一些措施。現在還在論證階段,規模、方向、節奏,都還在討論。"
他說的是"在研究"、"在論證"。
陸澤聽得出來,這只是一種說法。到了這個地步,"要不要刺激"早就不是一個問題。剩下的只是要做多大、怎麼做、什麼時候宣布。
對於一個普通的交易員來說,這當然是有價值的信息互換,但陸澤知道的恐怕比面前的兩位更多。
"我能理解。"他的表情不變,"在現在的環境下,有準備總比沒準備好。"
"我們擔心的一個問題是,"財政部長說,"如果規模比較大,錢從哪裡來。"
他把筷子擱在碟子邊上,掰著手指說給陸澤聽。
"中央財政能出一部分,這一塊我們的底子還可以,這幾年赤字很低。但中央財政出的錢要進預算,要發國債,要過人大,程序上需要時間。地方政府按現在的預算法不能直接發債,地方上要配套,就得想別的辦法。"
"所以,如果規模真的很大,"
他看了周行長一眼,"銀行那邊,恐怕要承擔相當大的一塊。"
周行長沒有馬上接話。
他把茶杯放下,過了幾秒才開口。
"銀行能做,而且能做得很快。"他說,"這一點我不否認。現在這個時候,快是很重要的。"
"但是有一個問題,我想我們都繞不過去。"
周行長的語氣很溫和,可陸澤聽得出來,這話他大概已經在別的場合說過不止一次了。
"銀行放出去的每一筆貸款,最後都要有人還。如果是一個有現金流的企業,那它用經營收入來還。如果是一個修路、修橋的基礎設施項目,它的收入要很多年以後才能回來,有的可能永遠回不來。那這筆貸款靠什麼還?"
"如果這些貸款是按照項目本身的風險來定價、來審批的,那問題不大。可如果在很短的時間內,要放出一筆非常大的量,銀行就很難按照正常的風險標準一筆一筆去審。"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
"我們幾年前剛處理完一次銀行的不良資產。剝離、注資、改制、上市,前後花了好幾年,代價很大。我可不希望幾年以後再做一遍。"
財政部長笑了笑,沒有反駁。
"老周的擔心我是知道的。"
他對陸澤說,"可外面的情況要是真的嚴峻的惡化下去,訂單沒了、工廠關、人回家,那就不是幾年以後的問題了,是明年春天的問題。"
兩個人說完,都看向了陸澤。
陸澤明白這個分歧不是今晚才有的,在北京的會議室里大概已經爭了好幾輪。他們並不指望一個外人來裁決。但一個剛剛把美國銀行體系拆開講了一遍的人,對這件事會怎麼看,他們還是想聽一聽。
陸澤想了想,沒有急著回答。
他很清楚,這個問題上他不能站邊。一個美國的私人投資者,在中國的財政部長和央行行長之間表態支持哪一方,既不合適,也沒有任何意義。
更何況,他知道這件事最後會怎麼發展。但正因為知道,他更不能說。
"我對你們政策上的選擇。"
他說,"我只能從我自己的位置,說一說一個外部投資者會怎麼看這件事。"
"請講。"周行長說。
"如果我是一個要給中國資產定價的長期投資者,"
陸澤說,"我最關心的其實不是刺激的規模。不是說它那個數字不重要,而是它一宣布出來,第二天就會被所有人知道,它會反映在價格里。"
"我會關心的是錢通過什麼方式進入市場。"
"如果主要通過財政走,那成本是很清楚的。國債發多少,赤字多少,寫在預算里,所有人都看得見。市場會對它定價,可能會覺得貴,但不會覺得看不懂。"
"如果主要通過銀行信貸走,短期內的數字會非常好看。銀行的貸款增長很快,利潤很好,財政赤字很乾淨,經濟增速也會很快回來。"
他頓了頓。
"但對一個外部投資者來說,這一部分成本,在接下來幾年裡是很難看清楚的。它會分散在很多家銀行、很多個地方、很多個項目里。它不一定會變成壞帳,可是我沒法知道哪一部分會。"
財政部長微微點了點頭。周行長沒有動,只是聽著。
"我在美國這一年看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陸澤接著說,"就是成本不會因為換了一個地方放就變少。"
"美國的那些風險,一開始都不大。有一部分放在表外,有一部分放在一個技術上不屬於銀行的特殊目的實體裡,有一部分放在一個評級是AAA的產品里。每一家機構都覺得這部分風險不在自己的帳上。到最後它全都回來了,而且是同時回來的。"
"我說這個,不是說中國會遇到一樣的事。中國的銀行和美國的銀行很不一樣,沒有那麼高的槓桿,也不靠短期的批發融資過日子。這一點我剛才也說了,我認為中國現在面對的首先是增長的問題,不是銀行體系的問題。"
"我只是想說,不管最後錢通過什麼方式出去,有一件事可能是非常重要的。"
他看向周行長。
"就是幾年以後,還有沒有人能說清楚,這些錢現在在哪裡,靠什麼來還,風險在誰的帳上。"
"如果有大量的錢通過地方、通過項目、通過一些不在預算里的渠道出去,那從現在開始,就有一套能把它們看清楚的統計和監測,可能和進行刺激本身一樣要緊。美國的監管者在這一點上吃了很大的虧,他們不是沒有權力,而是忽視了對這一塊的注意。"
餐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周行長慢慢地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
"能看清楚。"
他沒有再說什麼,而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這個想法不涉及該走財政還是走信貸,也不需要他在任何會議上去跟人爭刺激該做多大。不管哪一方贏了,他都可以站在這個位置上說話。
財政部長看了周行長一眼,又看了看陸澤,笑了起來。
"陸先生,你這個回答,我聽著覺得是支持我,老周聽著大概覺得是支持他。"
"我只是說了我自己的看法。"陸澤也笑了笑。
"這就很難得了。"
財政部長拿起茶杯,"現在跟我們談這些的人很多,大部分人在說他們的看法之前,先想好了我們想聽什麼。"
他喝了一口茶,沒有往下說。
陸澤沒有接話。他知道,對方說的是客氣話,但也確實注意到了他剛才態度上的變化。
談到美國時,他說得很詳細,許多問題都有明確的判斷。談到中國,他則謹慎得多,尤其涉及具體政策時,很少下確定的結論。
對面兩人都有幾十年的從政經驗,不會忽略這種區別。
周行長這時問了最後一個問題,語氣像是隨口一提。
"那你自己呢?"
他說,"如果中國真的出了一個比較大的計劃,你會怎麼做?"
陸澤笑了一下。
"那我大概會考慮買銅。"
財政部長先笑出了聲,周行長也跟著搖了搖頭。
這是一句玩笑,也是一句實話。中國一旦開始大規模地修路、蓋樓、建電網,對銅、鐵礦石和煤的需求會在明年迅速回來,而現在這些東西的價格都因為需求衰退而下跌。
這一點任何一個宏觀交易員都想得到,說出來不會讓任何人吃驚,也不會讓人覺得他知道得太多。
服務生敲門進來,撤下了已經空了一半的魚,換上一道熱湯。
周行長等服務生出去,把湯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