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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便飯(四)

2026-10-11 12:14:07 作者: 琵琶折刀

  財政部長舀了半勺,吹了吹,忽然想起一件事,把勺子放了下來。

  「說起來,」他看了周行長一眼,「最近有件事在國內爭論得很厲害,老周也因為這個煩心。」

  周行長端著茶杯,沒有立刻接話。

  陸澤也舀了一勺湯。

  「什麼問題?」

  「也不是新問題。」

  周行長把茶杯放下,「只是這次危機以後,爭論比以前激烈得多。」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

  「過去這些年,我們一直在推進金融改革。利率逐步市場化,發展債券市場,完善匯率形成機制,資本帳戶也準備逐步開放。這些工作做了很多年,雖然一直有爭論,但基本方向是明確的。」

  「今年九月以後,情況有了變化。」

  「現在有一部分人認為,美國的金融危機已經充分說明了市場化改革的問題。美國有全世界最發達的金融市場,金融產品複雜,資本流動自由,定價機制也最完善。可結果呢?雷曼破產,美林被收購,AIG被政府接管,幾家大型投資銀行接連出了問題。」

  「他們認為,這說明金融自由化本身就存在很大的風險。中國這些年一直受到批評,說我們金融管制太多,對外開放太慢,國有銀行占比太高。但現在回頭看,恰恰是這些因素讓中國的金融體系避開了這場危機。我們的銀行沒有大量持有那些複雜的衍生產品,沒有三十倍的槓桿,也不依靠隔夜回購維持經營,所以受到的直接衝擊很有限。」

  「因此,他們主張放慢改革速度,有些改革甚至應該暫時停止。」

  周行長停了一下。

  「另一部分人的意見則完全不同。他們認為,中國沒有遭受同樣的金融危機,主要是因為我們的金融市場還不夠發達,缺少美國那些複雜的金融工具。不能因為市場不完善,所以沒有出現某一類風險,就認為現有體制更加優越。他們主張繼續推進改革。」

  他看向陸澤。

  「現在雙方都在用美國的情況證明自己的觀點。一方認為,美國的危機說明金融自由化存在根本問題;另一方認為,中國與美國的金融發展水平相差太遠,不能因此否定改革。」

  財政部長喝了一口湯,沒有表態。

  陸澤大致明白了他們為什麼會提起這個話題,這個問題他們倆的看法可能都不怎麼一致。

  周行長過去這些年一直在推動金融市場化改革。如今美國發生了如此嚴重的危機,他所主張的許多政策自然會受到質疑。而且質疑者並非沒有理由。美國金融體系的損失就擺在那裡,誰也無法迴避。

  「行長,」陸澤說,「你們爭論的這個問題,我不敢說自己有資格回答。不過美國的情況,我倒是可以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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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講。」

  「我認為,美國這次出問題,不能簡單歸結為金融創新太多。」

  陸澤想了想。

  「更主要的問題是,金融產品的發展速度超過了市場和監管機構識別、評估風險的能力。」

  「首先就是定價問題。那些結構化產品的信用評級由評級機構給出,但評級機構的收入又來自產品發行人,本身就有利益衝突。」

  「這個問題以前就有爭論。」周行長說,「評級機構的收費模式一直沒有得到根本改變。」

  「對。而且還有模型的問題。很多模型都建立在歷史數據上,其中一個重要假設,就是美國不同地區的房價不會同時大幅下跌。過去幾十年的數據似乎支持這個假設,但二〇〇七年以後,情況完全不同了。」

  「所以大量結構化產品的信用風險被低估了。」周行長說。

  「是。整個市場按照這些評級和估值,交易了數萬億美元的資產。等到基礎假設出了問題,原來的價格也就無法維持。」

  周行長點了點頭。

  「還有信息披露。特別是場外衍生品,交易分散在各家機構之間,監管部門很難掌握全市場的風險敞口。」

  「這也是我想說的第二個問題。」

  陸澤說,「還有Level 3資產,估值主要依靠機構內部模型,參數也由機構自己確定。至於那些特殊目的實體,雖然很多沒有併入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但銀行實際上提供了信用支持。一旦出了問題,相關風險還是會回到銀行身上。」


  「這樣一來,單看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也未必能判斷它實際承擔了多少風險。」周行長說。

  「沒錯。危機發生以前,連很多交易對手都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機構究竟有多大風險。」

  周行長放下茶杯。

  「不過,我覺得還有一個問題更難解決。」

  「您是說大型金融機構的退出機制?」

  「對。一家機構如果規模太大,涉及的交易對手太多,政府就很難允許它直接破產。但如果每次都救助,又會產生道德風險。」

  「貝爾斯登就是這樣。」

  陸澤說,「它獲得救助以後,其他機構也開始預期,政府不會允許大型投行倒閉。這樣一來,金融機構承擔風險時,就會把政府可能提供的支持考慮進去。收益歸股東和管理層,出了重大損失,卻可能需要政府和納稅人承擔。」

  「但不救也不行。」周行長苦笑,「真到了那個時候,要考慮的就不只是這一家機構。」

  「是。所以退出機制必須提前建立。等到危機已經發生,再臨時決定救還是不救,就非常被動了。」

  周行長想了一會兒。

  「美國還有一個問題,是監管部門太多,職責又有重疊。」

  「這次AIG的問題就很典型。」陸澤說,「SEC負責證券市場,OCC負責國民銀行,OTS負責儲貸機構,保險業務則主要由各州監管。AIG集團因為旗下有儲貸機構,集團層面的監管落在了OTS身上。」

  「而OTS並不擅長監管這麼複雜的金融集團。」

  「對。AIG的金融產品部門承擔了巨額信用衍生品風險,但負責集團監管的OTS,缺乏相應的專業能力和監管資源。美國有那麼多監管機構,最後卻沒有任何一家能夠充分掌握AIG的整體風險。」

  周行長沒有馬上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問:「所以你認為,問題主要出在金融創新和制度建設的速度不一致?」

  「這是我的判斷。」陸澤說,「產品越來越複雜,但相應的定價機制、信息披露、風險處置和監管能力沒有及時跟上。」

  「那麼,按照你的看法,教訓就不是停止金融創新。」

  「至少不能簡單得出這個結論。在具備相應的風險評估和處置能力之前,不應該讓這些產品的規模擴張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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