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十分,麻薩諸塞大道上的車流已經稀疏。
陸澤從宇宙俱樂部的側門出來,兩名安保人員在前一步推開玻璃門。外面的冷風撲在臉上,將他被包廂里暖烘烘的空氣熏得有點遲鈍的大腦洗的清醒了一點。
一輛黑色的雪佛蘭無聲地開到台階下方。安保拉開車門,陸澤矮身坐進后座。
車廂里很暖和,開著微弱的除霧暖風。伊莎貝拉坐在後排另一側,膝蓋上放著一台開著的筆記本,屏幕發出的冷白色螢光打在她的面頰和高挺的鼻樑上。
車門關閉,司機掛擋起步,車身平穩地滑入大道,向著西北方向的酒店開去。
伊莎貝拉抬頭道:「快三個小時。」
陸澤把大衣最上面的兩顆紐扣解開,整個人靠進椅背,吐出一口長氣。「你在外面掐表了?」
「司機都快在車裡睡了一覺,我很難不看表。」
伊莎貝拉合上電腦屏幕,轉過頭看他,「你再不出來我都要懷疑對面是不是摔了杯子然後鑽出幾個人把你蒙腦袋帶回國了。」
陸澤笑了一聲,抬手按了按眼眶。「菜做得比紐約大部分中餐館都要好。龍井蝦仁的火候很地道,東坡肉也燉透了。」
「聽起來你過去兩個多小時主要是在品鑑主廚的手藝。」
「大部分時間確實是在吃飯。」
陸澤從車載冰箱裡拿出一小瓶純淨水,擰開喝了一口,「剩下的時間,我們在討論一些既改變不了現狀、也不會馬上被寫入任何文件的宏觀問題。」
伊莎貝拉靜靜地打量著他。車窗外的街燈一截一截地掠過車廂,在陸澤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陰影。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似乎並沒有受挫後的緊繃感。
伊莎貝拉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本來以為,你們談了快三個小時,至少會帶出來一份寫著具體額度的意向備忘錄。比如,中投出資五億或者十億美元,作為遠日點第一期旗艦基金的錨定LP。」
「你想多了。」
陸澤把水瓶放回凹槽,「中投今年在黑石身上虧了差不多一半,在大摩的可轉債上也浮虧嚴重。國內現在對他們把外匯儲備投給華爾街機構的批評聲很大。在目前的輿論環境下,哪怕他們有興趣,也絕不可能在一個非正式的飯局上做出任何承諾。」
「那他們管什麼?」
「管宏觀定性,管政策邊界。」陸澤說,「還有,看看我到底是不是紐約報紙上寫的那種只認錢的瘋子。」
伊莎貝拉挑了挑眉毛。「結果呢?」
「結果是我告訴他們,我不但不是瘋子,而且我很贊成他們不把自己的銀行體系全盤託付給華爾街發明的那些金融衍生品。」
陸澤從西裝內袋裡摸出那張白底黑字的名片遞了過去。
伊莎貝拉接過來,借著車頂昏暗的閱讀燈看了一眼。名片很樸素,上面只有職務、名字和一個位於北京成方街三十二號的辦公電話,她收在公文包里。
伊莎貝拉沉思了片刻。「華爾街現在所有有野心的基金經理都在盯著中國。高盛合伙人每個月都要飛一趟北京,大摩在那裡建立了全資或者合資的投行團隊。
甚至於橋水的瑞·達利歐,我聽雷曼以前做宏觀配置的同事說過,達利歐從八十年代就開始往北京跑,甚至上世紀九十年代就把他十一歲的親兒子送到北京的公立學校去寄宿了一年。」
她看著陸澤:「很多人覺得,要在那個市場拿到真正的特權,就必須走達利歐的路子——花二十年去證明自己的誠意,建立一套超越商業周期的私人友誼。我以為你今晚也是打算往那個方向邁出第一步。」
陸澤側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建築剪影。那是華盛頓特有的聯邦新古典主義風格,厚重的白色花崗岩立柱在夜色中顯得冰冷而森嚴。
「很多人的看法大體上沒錯,而且達利歐做得最聰明,也很有毅力。」
陸澤評價道,「在二十年前,當整個西方金融界還把那片土地當成鐵幕後方的落後農業國時,他就看到了那裡的儲蓄率和工業潛力。但問題在於,我沒有多餘的二十年去證明自己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我也沒有一個可以送到北京胡同當質子的兒子。」
伊莎貝拉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了一聲。
他轉回頭,看著伊莎貝拉:「更關鍵的是,達利歐那套玩法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關係是一種無法在資產負債表上精確計量、也根本無法設定退出機制的資產。」
「怎麼說?」
「在成熟的市場裡,你買入一隻股票,或者簽訂一份衍生品合約,哪怕虧損了,或者遭遇了黑天鵝,規則是寫在紙面上的。你可以止損,可以破產清算,可以通過法院把抵押品拍賣掉。你知道自己的風險邊界在哪裡。」
陸澤搖了搖頭,「但如果你把核心資產建立在與某個特定權力體系的私人交情上,你就必須承擔這套交情背後所有的隱性成本。有一個問題是,當你投入了足夠多的時間、聲譽,甚至把家庭和機構的信譽都綁在那條線上,等到環境惡化的那一天,你根本不可能按下一個按鈕,把那份『友誼』以公允價值拋售出去。」
伊莎貝拉推了一下眼鏡,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采。「聽起來像是被套住了。」
陸澤笑了笑。「這樣說可不一定準確,其實我跟瑞沒有意見分歧。他願意在中國做長線,並且可能會取得不錯的回報。但你知道,我一向缺乏耐心。」
伊莎貝拉也笑了,「這聽起來可不像價值投資者。」
「不過說真的,」伊莎貝拉把名片收進公文包,「你到底怎麼看中國?我們最近收到的幾份全球資產配置報告,幾乎都把中國列為未來十年最重要的增長市場。」
「我同意。」
「這麼幹脆?」
「中國有那麼多人口,儲蓄率高,工業化和城市化都還遠沒結束。只要不出太大的問題,未來十年保持較高的增長速度,我一點也不奇怪。」
陸澤喝了口水,接著說道:
「但我對中國經濟的判斷,和我願意拿多少錢去買中國股票,是兩回事。」
「你不喜歡A股?」
「去年上證指數漲到六千多點的時候,華爾街那些分析師恨不得把中國未來二十年的GDP全折現進去。十三億人口,消費升級,工業化,城市化,隨便挑幾個詞,就能給一家銀行或者鋼鐵公司算出天價。」
陸澤笑了笑。
「今年跌成這樣,他們又開始說這是幾十年一遇的買入機會。好像指數跌了六成,中國未來的增長就突然全歸股東所有了。」
伊莎貝拉也笑了。
「你對這些報告的意見似乎不小。」
「我只是覺得,他們把一件事搞混了。中國未來十年可能創造出驚人的財富,但這些財富有多少能落到普通投資者手裡?」
陸澤把水瓶放回扶手箱。
「土地升值,地方政府能分一大塊;信貸擴張,有人能拿到便宜的錢;某些行業靠牌照和項目准入賺錢,外人連門都進不去。等到一家企業終於上市,公開市場上的投資者倒是人人有份了,可真正好賺的那部分,說不定早就被分掉了。」
「而且,能夠分到多少還得看誰控制公司。」伊莎貝拉接過話,「更不用說外部資金的進出。即使帳面上賺了錢,也未必能按你想要的時間、想要的方式退出。」
「所以我不會傻到把中國GDP增長率直接當成投資收益率。」
「聽起來,你準備錯過不少機會。」
「當然會錯過。」陸澤毫不在意,「但我又不需要賺走中國經濟增長創造的每一美元。」
伊莎貝拉看了他一眼。
「你總不會打算完全不碰中國。」
「那倒不至於。有些生意還是很值得做的。尤其是網際網路。」
「這一塊我倒不擔心。」
伊莎貝拉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中國已有一批網際網路企業採用境外融資架構,接受美元投資,未來也可以選擇(或者已經)在香港或美國上市。對遠日點而言,這類交易並不需要先在中國建立龐大的本地業務。真正需要費心的是挑選公司、談妥股權,以及確定退出價格。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
「這麼說,今晚那頓飯是為了另一部分?」
陸澤也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想到。」
「那些搬不走的東西?」
「比如房地產。」
陸澤說:「美國銀行現在缺錢,接下來一兩年,誰知道它們會拿出多少海外資產來賣。摩根史坦利在中國有項目,其他幾家也有。如果總部急著補資本,上海的一棟寫字樓對他們來說,未必比幾億美元現金更重要。」
「尤其是買家願意一次付清的時候。」伊莎貝拉說。
「沒錯。我們有現金,也有能力安排融資。只要折價足夠大,我很願意替它們解決這個麻煩。」
「但房地產跟網際網路不一樣。」
「當然。即使買的是境外控股公司的股權,樓還在上海。土地、稅務、資金交割、實際控制權變更,該辦的手續一樣不能亂來。」
「所以你今晚吃這頓飯是為了這個?」
「我需要他們知道我是誰,也知道遠日點打算做什麼。」
陸澤聳了聳肩。
「他們只要有我和遠日點是『守規矩』的印象就行,以後真有交易,正常按規定辦就行。我只希望碰到問題的時候,有地方能夠溝通,別讓一筆本來能做成的生意莫名其妙卡上半年。」
伊莎貝拉輕輕點頭。
車子駛過一個路口,前方的信號燈由紅轉綠。
她看著窗外,忽然又想到什麼。
「不過陸,網際網路公司還好說。那些寫字樓可是鋼筋水泥,賣不掉就真的賣不掉了。」
「所以買的時候得足夠便宜。」
「光便宜恐怕不夠。」伊莎貝拉笑著問,「萬一哪天政策變了,或者外匯管制收緊,你的幾十億美元被困在上海出不來怎麼辦?」
陸澤轉過頭。
「誰說我要用我的美元了?」
伊莎貝拉看著他,隨即明白過來。
「遠日點。」
「否則我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力氣,請弗萊明來搭建這個平台?」
陸澤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
「中東那些主權基金有的是錢,而且願意持有十年、十五年的資產。保險公司、養老金也是一樣。我們替他們找項目、談價格、做重組,賺了錢大家分。要是出了一些麻煩...實在不可抗力,那也沒辦法嘛。」
「你倒是把帳算得很清楚。」
「做基金經理,總不能連誰出錢都搞不清楚。」
伊莎貝拉笑了笑,又想到另一層。
「而且如果項目背後站著卡達、阿布達比,再加上幾家新加坡或者歐美的機構,真碰到麻煩,事情的分量也不一樣了。」
陸澤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笑。
「我就知道。」伊莎貝拉搖搖頭,「你連投資者的國籍都算進去了。」
「既然準備收管理費,總得替他們考慮周全。」
「真體貼。」
「謝謝。」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