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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一個春天

2026-07-09 09:53:45 作者: 冬天的樹

  秦夢槐昨天晚上還在和裴江抱怨,說自家孩子怎麼先前就回來了一天,又出去這麼長時間。結果第二天早上一起來,就在自己房間門口看到了剛回到烏溪的裴雲初。

  秦夢槐愣了一下,隨後用力擰了擰裴江的手臂,問道:「咱們醒了嗎?」

  她還沒思念孩子到做夢都會夢見的程度吧?

  秦夢槐本就手勁極大,裴江又沒有防備,痛得倒吸一口涼氣。他試圖拯救自己被摧殘的手,很是無奈:「醒了醒了,早就醒了。」

  秦夢槐這才確定不是自己做夢,她伸手揉了揉眼睛,眯眼打量了裴雲初一會兒,然後提高音調,陰陽怪氣地道:「喲,這是哪位小公子?還知道回來呀。」

  裴雲初本還因為離家這些日子而心情複雜,如今被秦夢槐這麼一打岔,多少有些語塞。

  但到底是他理虧,裴雲初將自己給他們帶的禮物拿出來,聲音放軟了些許:「娘親曾經說喜歡這間鋪子的脂膏,我偶然路過人間,便買了些。」

  秦夢槐看了看裴雲初帶回來的那些胭脂水粉,滿意的笑笑,將它收起來:「還算有些良心。」

  她剛準備問他這些日子是去哪兒了,視線觸及某處,忽然一凝。

  裴雲初的鎖骨處有些模糊不清的紅痕,隨著他的動作,衣領輕輕晃動,這些痕跡便若隱若現。

  秦夢槐是什麼人?她經驗豐富,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如何得來的。她目光微妙,雲初一向看起來清心寡欲的樣子,沒曾想……

  片刻後,她又釋然,這也不能怪雲初,畢竟他爹都是那個德性。

  現在孩子長大了,她也不會多管。只是身為母親,總得找個機會同雲初私下說說。

  烏溪的店面街道這些年都學著人間,也逐漸變得越來越熱鬧繁華。

  秦夢槐很愛逛街,而陪她逛街需要十足的耐心。裴雲初回來之後,裴江就將這個艱巨的任務暫時交給了他。

  從太陽初升走到日當正午,一家店鋪一家店鋪的看過去,直到秦夢槐逛累了,隨便選了個自家的茶館去樓上歇腳。

  「雲初,」秦夢槐斟酌著用詞,謹慎開口:「娘親問你,此次外出,可是遇到了什麼特殊的人?」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廂房內寬敞明亮,空氣中瀰漫著溫和的茶香。裴雲初坐在窗邊,手中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低頭輕抿一口。

  聽到秦夢槐的話,裴雲初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灑在了他的手背上,燙到他心頭。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著秦夢槐。

  秦夢槐微微一笑,淡定喝茶。等緩解了口中乾渴,她才悠悠然道:「果真是長大了,有事瞞著娘親了。」

  秦夢槐也只是感慨一句,並未多說,她相信裴雲初知道分寸。

  裴雲初暫時還沒想好要怎麼將這些事同家裡人說,只能保持沉默。他目光落在窗外,對面的米糕鋪子香氣四溢,米糕看起來白嫩嫩、圓滾滾的……下次去落霞山的時候,可以給許然帶一些。

  在烏溪的這幾日很閒適安寧,妖王年輕時爭強好鬥,如今上了年紀,反倒是更在意家庭,覺得獨自吃飯都很不是滋味。秦夢槐和裴江管著族中事務偶爾脫不開身,裴雲初便每日去陪他。

  按照回家前定好的,他每晚和許然通過陣法通訊,每天都能看見彼此,每天都在說話,似乎和真正見面的區別也並不大。

  但還是不一樣。

  裴雲初說不出到底有什麼不一樣,許然表現的一切如常,也從沒問過他什麼時候回落霞山之類的話。他自己卻已經想好,再過兩日就同家裡人辭行,說他要再次出門。

  日頭有些烈,陽光熾熱地灑下來,地面被曬得發燙。水池上的亭子內卻涼風習習,舒適宜人。

  「誒——誒——不行不行,這步我重來。」妖王看著棋盤上的局勢,皺起眉頭連連搖頭。

  

  「外公,」裴雲初眼含無奈,溫聲道:「落子無悔。」

  妖王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雙手還緊緊拽著自己那把白鬍子,一臉耍賴道:「什麼玩意兒?我聽不懂!聽不懂!」

  妖王從前不耐煩下棋,如今將大部分事務扔給秦夢槐,倒是有了這個閒心。但偏偏他還是個無藥可救的臭棋簍子,每每對弈都是輸多贏少,他又愛耍賴,族中其他人都不肯跟他下,只有裴雲初常陪他玩玩。


  裴雲初也沒阻攔妖王的動作,目光隨意一轉,輕輕蹙眉道:「外公,那是棵什麼樹?」

  「傻了不是?」妖王看了眼,然後嫌棄道:「桃樹都不認得了?」

  裴雲初自然認得,他聲音艱澀,緩緩道:「樹上的花呢?」

  「春天都快過去了,花早就謝了啊。」妖王又摸了摸鬍子,覺得莫名其妙。

  自己的外孫不會真傻了吧?不應該啊,下棋的時候挺聰明的啊。

  春天快過去了嗎?可是……

  妖族對氣溫變化的感知並不敏銳,山中的歲月又容易讓人忘了時間。

  裴雲初看了看頭頂的烈陽,想到落霞山那棵花朵繁盛的桃樹和山中鬱鬱蔥蔥的草木。那棵桃樹的花朵,似乎永遠落不盡。

  今夜烏溪又是個明月夜,裴雲初有些心神不寧,他坐在窗子上,慢慢啟動陣法。

  等到通訊法陣聯通,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中高懸的月亮。

  落霞山的月亮和烏溪的好像不一樣。這是屬於夏夜的明月與繁星。

  許然剛整理完今日所布陣法用到的法器,他通過陣法看著面前逐漸清晰的身影。

  一襲青綠色長衫的裴雲初正靠坐在窗邊,一頭烏黑的頭髮和衣服上的飄帶都被晚風輕輕吹起,顯得有些凌亂。

  許然險些笑出聲來,忍不住調侃道:「怎麼坐在窗戶上?難不成忘了自己現在是人身?」

  裴雲初想起來,自己當初在落霞山養傷的時候,確實經常扒著窗戶看外面的景色。

  想到這裡,他的唇角微微繃出一絲淺淡的笑意,但很快就收斂了回去。

  沉默了一會兒,裴雲初輕聲說道:「許然,我想看桃花。」

  許然聞言便出了門,寂清的夜色中,那朵桃花樹靜靜的立在庭院裡。落霞山比烏溪要安靜得多,清風吹來,小草窸窸窣窣的拂動,幾朵桃花飄落在地。

  桃花灼灼,在滿天星輝下顯得極其艷麗。當真是很美的景象,可裴雲初心中卻狠狠一緊。

  他輕聲問:「春天的晚上,是不是還有點涼?」

  身形修長的素衣仙君微微俯身,在樹影中思考片刻,然後答道:「還好。」

  通訊法陣中所見的人到底不如親眼所見的清晰,許然的輪廓此時在裴雲初眼中帶著一點朦朧。他的衣衫被落霞山的晚風吹得輕微晃動,有一種要飄然而去的錯覺。

  許然的視線依舊停留在他的臉上,深不見底的黑眸無波無瀾,他開口的聲音很低:「什麼時候回來?」

  裴雲初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嗯?」。

  許然耐心的重複,「什麼時候回來?」

  裴雲初微微怔住,這是他離開這些日子以來,許然第一次問他什麼時候回去。

  烏溪的樂音和歡笑都變得悠遠,他仿佛回到了只有他們兩人的落霞山。

  「怎麼會突然問我這個?」裴雲初情緒不明的反問。

  許然輕笑,桃花落在肩頭,被他不甚在意的拂去,他緩聲回答,「因為感覺你想我了。」

  這種類型的話,裴雲初曾聽裴江對秦夢槐說過很多次,他只覺得很黏糊,覺得裴江太過自戀。但此刻聽到許然說同樣的話,他只有茫然和心中湧起的淡淡的澀意。

  是真的很想念,想念熟悉的溫度和氣息,想念擁抱。肌膚相貼時溫熱的觸感,目光相對時的悸動……這些都是通訊法陣沒辦法做到的。

  裴雲初只能說:「快了。」

  「那我等你。」許然說。

  而後又笑道:「今日又摘了些果子,你回來就可以吃。」

  裴雲初半開玩笑似的說,「那什麼時候可以吃桃子,桃花這麼好看,結的果子味道應該也挺好的。」

  許然認真想了想,「可以用靈力催化,你回來就能吃上。」

  裴雲初隱隱觸摸到真相的邊緣,卻不敢、也不忍再問了。

  他扯開話題:「今日疼得怎麼樣?」

  「還好。」許然總是這麼說。

  也不太準確,因為當裴雲初還在落霞山的時候,許然每次都會在這兩個字後面加一句「過來。」

  裴雲初想起許然的手臂環抱住他的腰或者按住他的肩的時候,將小貓整個抱在懷裡的時候。


  那時候,許然心情應該是變好了的。

  裴雲初細細囑託:「蘊魂珠別放芥子空間,貼身戴著效果更好,丟不了……能睡得著覺嗎?能睡著就多睡,等醒了就不疼了。」

  秦夢槐曾抱怨過裴雲初話少,從前她受了重傷,裴雲初煉藥照顧樣樣不落,明明是心疼她,卻只會冷著臉問她為何要去招惹狼群。

  但現在,這位妖族最金尊玉貴的小公子,明明心中有些許著急和氣悶,卻一個字的重話也沒捨得說。

  *

  「怎麼回事?」系統聽了好半天,等他們通訊完才忍不住問道:「他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許然也知道。

  落霞山的異常之處並不少,裴雲初沒有那麼遲鈍,之所以現在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可能是被許然蠱惑了吧。

  但即便猜到些什麼,他還是沒有狠下心去質問許然。

  系統將為數不多的幾個設定翻來翻去:「這座山沒有四季更替……也不可能只讓他留一個春天。」

  所以總會發現的,避無可避。

  許然捻起一顆果子,笑了笑,繼續看陣法。

  系統也學著他抱起一顆果子,探過身子陪他研究陣法。

  直到斗轉參橫,許然想起裴雲初的囑託,才亡羊補牢般的睡過去。

  這一覺睡得挺安穩,等醒過來已是紅日三竿。

  許然看了一眼桌上莫名變少的一籃果子,又看了看自己睡前胡亂扔在地上,現在卻被收拾妥當的法器。

  他挑了挑眉,問醒的早的系統:「怎麼,偷吃果子之後覺得心虛,主動幫我把東西整理了?」

  系統:「……」

  「不是我乾的!」

  許然剛準備批評它吃了東西卻不認帳,目光轉到角落處的包裹,驀地定住。

  其實任何人都可以進落霞山,但真正願意走進來的也只有兩個,會做這些的事情的,就只有一個。

  實際上確實偷吃了兩三個果子,也沒有幫忙收拾房間的系統飛速轉移話題:「小裴回來了!」

  昨夜才用通訊法陣聯繫過,裴雲初那時候還在烏溪,怎麼現在就已經到了落霞山。

  不會叮囑了他睡覺之後自己反而沒睡吧?

  許然輕輕推開房門,目光緩緩移動到門前的桃樹下,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蹲在樹底的身影。裴雲初雙手撐著膝蓋,目不轉睛地盯著地面,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聽到腳步聲漸近,裴雲初微微轉過頭。

  「桃花酒埋在另一邊。」許然停在他面前,低頭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裴雲初不是想找酒,但也沒解釋,等許然收回手才站起來。

  「來的這麼早,昨晚沒睡?」許然問。

  裴雲初彎了彎唇,輕聲道:「醒的早罷了。」

  醒的過分早,他昨晚其實只睡著了一個時辰。

  被一場夢驚醒,再無睡意。

  原來一個時辰能做那麼長的夢,又似乎是比夢境更真切的幻境,拉著他往下墜。

  依舊是春日,因為裴雲初看見被風吹著落在自己身旁的桃花。落霞山上是和他們初見那一日一樣的朦朧細雨,天空昏沉沉的,霧氣讓視野有些模糊。

  裴雲初站在雨中,也沒有用妖力遮擋,髮絲和衣裳卻都是乾乾爽爽的。他分明沒有受傷,卻和那日傷重的小貓一樣覺得冷。

  他走了兩步,伸手試探,卻在觸及身旁那棵樹的時候摸了個空。

  有些摸不清狀況,他只好往許然的那間院子走去。

  院中桃花開得正盛,如同粉霧瀰漫。

  裴雲初看見靠著桃樹席地而坐的人,眼睛微微一亮,上前喚了一聲:「許然。」

  但是沒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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