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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夢

2026-07-09 09:53:48 作者: 冬天的樹

  許然好像根本就看不見他這個人,神色懶散,卻比他所熟悉的那個要更鋒利凜然。他手指重重地捻著艷紅的桃花,指尖滲出鮮紅血珠。

  到底怎麼回事?裴雲初想去握他的手,卻只是徒勞,他徑直穿過了許然的身體。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怔怔抬眸。明明是他熟悉的那個人,但臉色有些過分蒼白,漆黑的眼眸里看不出絲毫情緒,漫無目的地抬眸掃過,就已經嚇得頂上靈智未開的鳥雀慌亂逃竄。

  許然輕扯了下唇角,是極冰冷的弧度,透著淡淡的嘲諷。裴雲初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即便是初見,面對一隻來路不明的小貓,許然最惡劣的表現也不過是笑著戳戳他的腦袋,看他被推的後仰,在床上滾一圈。

  裴雲初愣了半晌,在許然身邊坐下。

  雨水依舊碰不到他,但旁邊的許然卻已經被淋得透徹,髮絲濕漉漉的貼在臉側。從未有過的狼狽。

  是夢境,夢不好,什麼時候醒。醒了去找許然。

  直到夢中的落霞山細雨初停,到了夜晚。天空黑沉沉的,今夜沒有月亮和星星,許然的側臉都變得模糊不清。

  裴雲初什麼也感覺不到,但看見許然輕輕晃動的髮絲和飄落的花瓣,知道起了冷風。

  

  許然身上的衣裳半干,卻依舊坐在樹下。他闔眼,眉心微微蹙起。

  肯定是很痛,裴雲初知道,但什麼都做不了。

  即便知道是在夢裡,他的心依舊澀澀的痛。他化作小貓,團成一小團,待在許然身邊。

  直到後半夜,陰雲散了些許,露出隱約的月色,許然睜開眼睛,目光有些疑惑。

  片刻後,他輕輕抬手,懸在半空中,虛虛地點了點空氣。

  他的手離小貓只有一寸遠。

  裴雲初有些驚喜,抬起爪子準備拽他的衣袖,許然的手卻依舊垂落。

  似乎是毫無所覺。

  就這麼坐到天亮,許然終於站起來,走回屋子。裴雲初變回人形,跟在他後面。

  屋子裡空落落的,東西並不多,許然將它們全部拿出去,堆在空地上。

  包括被褥、枕頭、衣裳……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

  裴雲初有些心慌:「你要做什麼?許然!」

  許然似乎想清楚了什麼事,神情變得輕鬆,他將院旁的幾盆花也搬過來,而後伸出手。

  指尖的血珠滴下。

  裴雲初感覺不到雨,感覺不到風,此刻卻似乎感覺到滾燙的熱意。他看見許然將自己所有的東西付之一炬。他伸手去撈,那點灼熱又都散盡了。

  什麼都碰不到,方才的滾燙也只是他的幻覺罷了。

  許然到底要做什麼?

  裴雲初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

  他像個遊魂一樣跟著許然,看他去溪水旁折了根長長的草,卻什麼也沒編,半晌後又隨意地扔進小溪里。

  ……而後許然又回到桃樹下,閉眼坐下。

  裴雲初看見他的黑髮迅速變得蒼白,他的身體迅速變得支離破碎。

  桃花落在他肩頭,一陣靈光晃蕩,他的生機漸漸散盡。

  最後他的臉上帶著笑。

  然後就散盡,什麼都不剩下……連自己的親手養的花,也被他燒掉了。

  裴雲初怔怔地站著,淚水模糊了視線。

  裴雲初想要緊緊地抱住許然,但許然消失得太快了,快到裴雲初最後只能觸碰到那棵桃樹。

  桃花紛紛凋落,四周的草木逐漸枯萎。在許然隕落之後,裴雲初終於能夠觸碰到周圍的一切。

  在凋零的桃花所掩蓋的地方,裴雲初看到了一絲微弱的亮光。他順著光線走過去,在花瓣底下發現了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

  那是蘊神珠......許然並沒有毀掉這顆珠子。

  裴雲初不理解,如果這僅僅是一場夢,那麼為什麼連蘊魂珠都存在呢?難道在這個夢境裡,許然也曾經遇到過他嗎?如果是這樣,那麼為什麼此時此刻他卻不在呢?為什麼這裡只有許然一個人呢?

  他收好珠子,往山下走,他得知道些什麼。

  而後便是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雪花落在他纖長的睫毛,眨眼間融化,變成水珠落下。

  原來現在是冬天,落霞山的異常全部消失,徹底成為一座普通的山。

  裴雲初不再喜歡這座山了……

  不知道外面過去了多久,但是夢境仍未結束。

  山腳處積雪厚重,一腳陷進去,竟有些起不來了。冰冷的風從耳邊吹過,帶來刺骨的寒意,妖修體魄強健,裴雲初卻覺得很冷,全身都凍僵了,走不動了。

  他想帶許然下山,想了很久,結果在夢裡下山的也只有他一個。

  烏溪已經被茫茫夜色吞沒,只剩下一片漆黑。裴雲初站在原地,眼神有些迷茫,突然,他看到前方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是秦夢槐,他上前將蘊魂珠還給了她。

  秦夢槐有些驚訝地問道:「你之前不是說這顆珠子送給了你那位重傷的朋友嗎?這麼多年過去了,怎麼又拿回來了?」

  聽到這句話,裴雲初一愣,什麼這麼多年……是預知夢嗎?

  不,不可以。

  他喃喃自語道:「多少年了……」

  秦夢槐略作思考後回答道:「差不多有十年了吧。」

  說著,她伸出手摸了摸裴雲初的額頭,擔憂地皺起眉頭:「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回房間休息一下吧,」

  裴雲初神情恍惚地點點頭,然後轉身朝著房間走去。他一頭栽倒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耳邊迴蕩著一陣嘈雜聲:

  「聽說罪仙玄靈死了!」

  「是啊,他活了那麼久,終於還是死了。」

  「有沒有膽子大一點的人啊?我們一起去落霞山看看怎麼樣?」

  「去落霞山幹什麼?難道你們瘋了嗎?」

  「玄靈當年可是天下第一強者,說不定他在落霞山上留下了什麼珍貴的法器呢!」

  他們甚至連玄靈的名字都不知道。

  這些聲音不斷在裴雲初腦海中迴響,讓他煩躁不安。為什麼會是十年?

  裴雲猛地睜開眼,呼吸凌亂,身上早已出了一層薄汗。這麼長的一個夢,原來才過去了一個時辰,他匆匆留了信,便連夜回了落霞山。

  當他到落霞山時,天已經快亮了。他徑直來到許然的房間,輕輕推開門,看到他正安靜地躺在床上睡覺,緊繃的心神才鬆懈半分。

  此時天色已經微明,太陽即將升起。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一縷縷金色的光芒。他再看這落霞山,只覺得處處都不對勁。桃花灼灼、粉霞漫天,他疑心底下是不是藏了什麼東西。

  但什麼也沒挖出來,許然就醒了。

  ……

  許然抬手,廣袖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使了個術法,隨著靈光消散,掌心竟然出現一顆粉嫩飽滿的桃子。

  「沒想到你回來的這樣早。」許然笑道:「給你的桃子。」

  這只是昨夜裴雲初的隨口一提。

  他收下桃子卻沒吃,看著許然眼中的笑意,輕聲道:「陪我走走吧。」

  落霞山看起來確實是一處世外桃源。以至於裴雲初總會忘記,它的存在原本就是為了關住許然。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兩人身上。微風拂過,帶來一陣淡淡的花香。

  他們牽著手行走在靜謐的山林。目之所及,儘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春色。

  裴雲初眼底神色暗沉……許然,你可知外面的春天已經快過去了。

  是他想的太簡單,那一場令所有人駭然失色的天罰,怎麼可能僅僅是將許然關在一座景色優美的山中。除了每夜無解的疼痛,還有什麼?

  溪水潺潺,他就著流水洗了洗桃子,咬了一口,是清潤的甜。

  從遇見之初,許然便似乎是無所不能的,這麼厲害的人,卻走不出這座山。裴雲初完全沒有思緒,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研究陣法是因為想要離開這座山。」許然說了實話。

  裴雲初轉頭看向,他目中愕然。


  「你也發現了吧,落霞山沒有四季的變遷。」許然聲音淡淡道。

  裴雲初:「……為什麼?」

  許然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只能彎唇笑了一下又道,「但是我也沒有什麼把握。」

  裴雲初從未聽過他說類似的話,第一次這麼清晰的認識到,許然並不是無所不能的。

  許然沉靜的黑眸與他對視了幾秒後便移開視線,輕聲說道:「如果不能成功的話,一直是春天也還好吧。落霞山的景致不錯,你喜歡嗎?」

  裴雲初感覺許然似乎在挽留他,仿佛在詢問,如果他不能離開這裡,自己還會願意繼續陪他嗎?

  他們之間的實力差距宛如天地之隔,若是許然真有強留之意,裴雲初根本無力反抗。然而,許然的挽留方式卻是這樣輕飄飄的,仿佛只是隨口一問。甚至昨天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也是因為察覺到他情緒異常。

  落霞山雖然古怪,但許然在這裡。

  裴雲初望著他,回答道:「喜歡。」接著補充說:「但我不僅喜歡春天。」

  「我喜歡春雨濛濛,也喜歡夏日蟬鳴和冬日白雪,所以你一定要下山。」

  這是裴雲初第一次表現得如此任性:「你必須下山,陪我一起去看。」

  他知道許然想下山。

  他加重了語氣,強調道:「十年之內。」

  修法必先修心,心思沉靜、神魂強大的修仙者是很少做夢的,妖修也不例外。

  妖修一族中的長輩曾經教導過,多夢很可能是產生心魔的徵兆之一,如果不加以重視,就有可能陷入魔障之中無法自拔。對夢境需要格外警惕。

  裴雲初曾經有一段時間喜歡翻閱古籍,從中了解到一種神秘的預知夢。即神魂捕捉到天機之謎後,以夢境的形式呈現出來。這些夢境或許是對未來危險的預警,也可能是一次難得的修煉契機。然而,關於預知夢的記載實在太少,裴雲初並不敢輕易下結論。

  如果這真的是十年後的景象呢?倘若許然真的會無聲無息的消散呢?想到這裡,他心中升起一陣無力和恐懼。

  系統聞言也驚訝不已:「他怎麼會說出十年之內?!」

  有沒有搞錯啊!到底是快穿局出了問題還是小世界出bug了?

  許然的世界突然變得安靜下來,他的心跳微微紊亂,他抬起頭,目光撞上了那雙熟悉的霧灰色眼眸。一瞬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張開嘴巴,想要說些什麼,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別怕。」他微微垂眸,情緒不明。就這麼一時半刻,他有些後悔招惹裴雲初。

  明明他知曉還有很多次任務世界,為何要這麼貪心。為何招惹了對方,還要讓對方擔心難過。

  他知道他們還有很長的未來,可對於裴雲初來說,這一世就是他現在所知的全部。

  他如果在這個世界拋下對方,就是拋下了整個的裴雲初。

  裴雲初攥住他的袖子,輕輕點頭,問道:「好,我不怕,蘊神珠呢?」

  他一閉眼便能看見,夢中與許然有關的一切都化為齏粉,最後只給他留下這顆珠子。

  許然什麼也不問,將珠子捻著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麼還突然檢查,你叫我貼身戴著,我記著呢。」

  「可別是準備收回去,」許然說:「沒有它我晚上可疼得慌。」

  裴雲初被這話逗得彎了彎唇,低聲道:「不收回去……但你要是丟了,我要找你的麻煩。」

  夢中的許然落下這顆珠子、落下他,獨自一人去死。他該找許然的麻煩。

  但許然態度良好,當著他的面將蘊神珠妥帖收好。

  麻煩便先記著。

  修仙者多日不睡都是常事,但許然是個例外,他還是挺喜歡睡覺的。裴雲初則是因為從小受到母親的影響,習慣了天黑便上床。

  夜色低垂,兩人躺在床上,一時間都沒什麼睡意。

  即便闖出落霞山,他的壽命又還能剩下多少,許然心中並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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