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恩循著那些怪異聲音，找到最開始那位大廚老伯，張了張嘴問道：
大伯，你有聽到有什麼東西在說話嗎？
但由於環境音太過雜亂，魏恩無法確認自己是否發出聲音，因為他雖然張嘴問出了口，卻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
不過那位大廚老伯卻一副自然的模樣，一邊以熟練的烹飪技法操作著，一邊笑著給魏恩解釋。
大廚老伯口型流利，滿臉熱情，從眼神和神態上看，似乎不是在回答魏恩的問題，而僅僅是在繼續給魏恩介紹各類食材與餐食。
魏恩聽不到這位老伯的聲音，其口型甚至不像是任何一種已知語言。
不過有一點似乎能夠確認，自己應該沒有發出聲音，或者發出的聲音沒有被老伯聽到。
不然這位老伯會回答問題，而不是繼續介紹餐食。
也不對。
如果是我誤解了……這位老伯不是在介紹餐食，反而是在回答我的問題呢？
魏恩看向大廚老伯身旁的食材與菜餚。
一晃眼，竟覺得備餐檯上那些東西都活了過來。
那盤晶瑩飽滿的紫葡萄，微微顫動著，嘰嘰喳喳歡呼著，順著白瓷盤的邊緣輕輕滾動，朝著旁邊煮糖漿的小鍋里去。
那白瓷碗裡的蝦仁，飽滿滑嫩，扭動著身子，擠在一起如同互相攙扶著一般，朝著旁邊的炒鍋蹦跳，有的甚至直接跳進了沸騰的湯汁里，瞬間出味兒。
最顯眼的是那冰盤裡的銀鱈魚，它譏諷地看了魏恩一眼，張合著魚嘴似乎在嘲笑什麼，再輕巧一擺尾，從冰盤裡滑出來，順著案板朝著平底鍋挪動。
老伯對此視而不見，也許是習以為常，只是翻炒著，不斷加入調料提鮮。
無一例外，那些食材最後的「神態」是滿足。
不多時，一道「鮮葡鱈魚釀蝦仁」便出鍋擺盤了，葡萄糖漿的清甜，蝦仁的鮮香，鱈魚的醇厚完美交織，色澤誘人，香氣撲鼻。
旁邊備餐檯的餐盤裡。
一個熟透了的羊頭嘴巴開合，用深沉的嗓音不斷主持著秩序：
「你們這些送餐的人，保持秩序，一個個按照順序來，別亂了隊伍。」
一個醃好的牛頭興奮著，朝著其它餐盤裡的肉菜喊道：
「來來來，你們都過來，我安排安排你們，你們都想被哪個人送上去，快說說。」
其它的豬肘和牛排在應聲著，各自選好心儀的財團少爺與千金，準備好被送上台吃掉。
其中一個餐盤裡的馬頭注意到了剛剛做好的「鮮葡鱈魚釀蝦仁」，問道：
「魚，你想要被誰送上去，我給你安排！」
餐盤裡，那條被煎熟的銀鱈魚瞥了一眼魏恩，隨後朝馬頭喊道：
「哈哈，就是他，就是他！我覺得他挺有意思的！」
魏恩怔怔看著那條銀鱈魚出神，它的眼球和額頭詭異地凸起，牙齒鋒利，藏著深海最深處的幽冷。
絲毫不像是鱈魚，反而像是某種深海……
餐盤裡的馬頭看了一眼魏恩，隨後朝鱈魚哈哈大笑著：
「哈哈，好！那就他了！」
下一秒，魏恩就看到那位大廚老伯笑眯眯地端著「鮮葡鱈魚釀蝦仁」朝他走來。
他沒搞明白情況。
只是看到周圍鍋盤裡的羊頭、牛頭、馬頭、豬頭、牛排、豬肘、甚至蔬菜水果全在熱情起鬨。
它們在濃郁的香氣中蠕動著、震顫著，似乎是在邀請魏恩幫忙將那條鱈魚送到台上去，嘴裡不停勸著，亂作一團：
「去吧，去吧，這是你此生最大的榮耀！」
「哈哈，魚！你可以的！我們也與有榮焉啦！」
……
魏恩看到那些財團千金少爺各自拿到了菜餚，他們穿著華麗得體，禮群西服，金珠玉飾，一臉榮幸，對著手裡端著的菜餚連連鞠躬感謝，姿態卑微。
榮幸。
於是，魏恩下意識地從老伯手裡接過了那道「鮮葡鱈魚釀蝦仁」，沉甸甸的，聞著很香很香。
能在這樣的場合上台露臉，確實是榮幸之至。
他將目光轉向盤中的那條煎熟了的鱈魚，那雙凸起的魚眼似乎還在看著他，戲謔，輕蔑。
盤中的鱈魚同樣在邀請他、催促著：
「別看啦別看啦！菜在盤中，菜要被人吃啦！」
魏恩抬頭，看到周圍的大廚們給他讓開一條路。
驀然感到身後還有一些大廚在拍著他肩膀，似乎在給他加油打氣，又輕輕扶著他的肩膀、推著他，順著階梯，往比賽台上去。
再一個晃神。
魏恩發現，自己已經與那列財團少爺千金送餐隊伍一起站在了比賽高台上，手裡還端著那道「鮮葡鱈魚釀蝦仁」。
這裡視角開闊，在聚光燈的掃射下，能夠將整個時代廣場以及周邊街道的人群盡收眼底。
那些人群狂歡著，高舉手臂為台上的選手歡呼。
比賽還未進入白熱化階段，這個位置卻已是萬眾矚目。
魏恩眼前是一張極長的巨大木桌。
木桌上放的是幾乎不重樣的美食，層層堆疊。
一排西裝革履、打扮體面的中老年人坐在木桌前。
他們不顧及昂貴的西裝襯衫沾上油污，只是將頭盡力埋到面前的餐盤裡去，大快朵頤，咀嚼吞咽的動作神態非常滿足。
埃文斯議員也在其中，一副完全忘我的享受模樣。
木桌主位上，坐著一位灰發少女。
她擠滿了魏恩的視野，清晰無比，如同在臉前一般。
她薄唇淺粉，沾著些油光，一身素淨髮白的淺灰棉布長裙，脖子間搭著一條灰藍粗布小圍裙，深灰波浪長捲髮張揚蓬鬆，向兩側炸開。
她的進食慢條斯理，從容優雅，不緊不慢。
但她進食的速度卻是詭異的快，只是吃上一小口，盤子裡的食物就會被瞬間清空。
她，側頭看了一眼魏恩。
魏恩不受控地本能般低頭避開視線，目光正巧對著手中餐盤裡的那條鱈魚。
餐盤中央，那條已經煎熟的鱈魚再度嘴巴開合，拉絲著糖漿湯汁，譏笑著：
「哈哈，你也在盤中，你也要被吃啦！不過這是你的榮幸！哈哈！去吧去吧！我們黃泉路作伴！」
榮幸，榮幸。
魏恩深呼吸，安定著心神。
他看到，裁判已經開始拿著話筒介紹著，似乎是在給觀眾介紹比賽中途的送餐互動，也似乎是在介紹正在端盤送餐的少爺和千金們。
他看到，前面那位西裝革履的財團少爺端著盤子，懷揣著激動上前，將菜餚放在灰發少女面前。
灰發少女只是輕輕拿起刀叉，吃了一口。
那位財團少爺見自己送的食物被吃掉，興奮地原地蹦跳了起來，聲淚俱下，感激涕零，險些翻白眼昏厥過去，隨後跪伏在地，拖著發軟的雙腿，爬著下了台。
就好似灰發少女不是在吃餐盤裡的食物，而是在吃送餐之人的神智。
前面的財團千金與少爺皆是如此作態。
很快就輪到了魏恩。
魏恩看到，那位裁判正朝他這邊兒走過來，熱切地拍著他的肩膀，似乎是在為他加油打氣，順勢將他慢慢推向那位灰發少女的方向。
榮幸之至，榮幸之至。
他這樣想著。他這樣確認著。他絲毫不懷疑。
於是，魏恩心中帶著輕微的欣喜，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端著「鮮葡鱈魚釀蝦仁」朝灰發少女走去。
灰發少女注意到了魏恩，停下進食，扭頭面朝魏恩，彎著眼睛輕輕笑著。
魏恩只是端著餐盤，挨個走過那排西裝革履的參賽選手，已經靠近正在瘋狂咀嚼吞咽的埃文斯議員。
他看見了埃文斯議員滿嘴油亮，他看見了埃文斯議員扭頭揮手打招呼，他感受到了埃文斯議員的熱情。
他端著餐盤，走到了灰發少女面前，緩緩把餐盤往木桌上放去。
灰發少女坐姿乖巧伶俐，笑容燦爛：「又見面啦，你好香呀！」
一旁的埃文斯議員見魏恩來送餐，洋溢著熱情，順勢準備上手接過魏恩手裡的餐盤。
魏恩見狀，也鬆開一隻手，將餐盤遞給埃文斯議員。
不曾想埃文斯議員伸手的速度很慢，一個不注意，二人沒有配合好平衡。
在把餐盤放到木桌上的過程中，魏恩手裡的餐盤缺乏支撐，傾斜角度過大，灑出來了一點點湯汁，濺到了灰發少女面前的木桌上。
餐盤裡的鱈魚驚呼著：「啊啊啊！湯灑了！湯灑了！你們會被懲罰的！」
埃文斯議員似乎也看到鱈魚在叫，慌亂之下，一邊向鱈魚卑微賠罪，一邊到處找紙巾，絲毫不敢看向灰發少女。
魏恩也莫名有些慌亂，一邊摸向褲子口袋，一邊道：
「是我的問題…紙、紙、我有紙巾。」
紙巾……
紙……
魏恩摸著褲子口袋，掏了掏，沒有掏出來紙巾。
但褲子口袋裡卻掉出來一個紙團，落在地上。
那個紙團是一片撕下來的報紙所揉成的。
能看到紙團表面還排布著字母，字母間隙還夾雜著模糊的鋼筆字跡，卻在聚光燈的掃射下看不清楚。
灰發少女歪著頭，輕聲問道：「準備好被我吃掉了嘛……」
此刻，魏恩站在灰發少女身邊，低著頭，盯著掉在地上的熟悉紙團，有些疑惑。
即便在如此喧囂狂熱的氛圍里，那紙團眼熟到讓魏恩陷入瞬時的平靜。
這紙團掉落的如此恰當，就像是被莫名的影響所引導促成一般。
魏恩心中的疑惑逐漸變為警戒。
伴隨著掉落的紙團，兩段模糊的信息以概念的形式縈繞在他的心間。
魏恩意識到自己似乎抓住了什麼，就像是在無邊無際的海洋漂流中遇到了一座無邊無際的島嶼。
這座島嶼一直都在。
這座島嶼是關鍵依託。
『阻止姐姐羅莎琳德來大都會』。
『碾碎魂珀木爭取一絲清醒』。
魏恩感受著腦海里冒出這兩段概念，它們如同兩道指令一般。
他不知道是誰留下的這兩道指令，也不知道這兩道指令的目的是什麼。
他沒有時間去思考，也無法思考出任何結果。
但他可以確定，這兩段指令在自己潛意識中的優先級很高。
只需要跟著指令所傳達的行動流程照做就好。
行動流程、行動流程……
雖然不知道什麼是魂珀木，但流程應該是這個流程……
於是，魏恩猛地扯下手腕上的那串青黑珠子，拼盡全力，本能地將手臂肌群調動至生理極限，將那串青黑珠子一把拍碎在了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