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恩將魂珀珠一掌拍碎在了木桌上。
青黑珠子裂開。
裡面溢出屢屢黑煙,虛幻飄渺,呈驚嚇的人臉狀,尖叫著飄散開來,有一部分黑煙徑直衝到了魏恩的臉上。
灰發少女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紙團,眼神有些驚訝,隨後輕輕一吸,將那些人臉黑煙全部吸入鼻中。
整個時代廣場喧囂著、歡呼著,在聚光燈掃射中,似乎無人注意到賽場中心的異狀。
魏恩保持著低頭的姿勢,視線恍惚,在被黑煙糊臉的瞬間,意識也隨之恢復一絲清醒。
那些模糊的記憶在這一絲清醒中盡數湧現。
密西根市特異局,七科二組、五維十向、舊日序列,獲取特性,溝通舊日、紙團錨點……
魏恩只覺大腦清晰了一瞬間,明白了現在的處境,眼神中的興奮已然溢出,伴隨著的還有排山倒海般的緊張與壓力。
竟、竟然……竟然到這一步了。
直面舊日。接下來、接下來要如何行動……
灰發少女柔聲安慰道:「不用緊張呀,被我吃掉後,你是不會死的。」
魏恩抬頭看向面前的灰發少女,目光不受控地穿透了她身上的灰布舊裙,瞥見了裡面的一角。
她的身體裡面沒有血肉,只有不停翻湧的灰白霧氣,如同渾濁濃湯一般,隱隱露出層疊交錯的蠕蟲。
在那渾濁濃湯里,無數細碎瞳仁漂在霧裡,慢慢轉著,每一隻裡面都映著模糊人影,有哭的、有笑的、有茫然的。
全都是魏恩,是魏恩的過去種種、喜怒哀樂。
腳下地面不斷滲出粘滑的湯汁,夾雜著無數蠕動蛆蟲,如同有生命的河流一般,往她的腳下流去,融入她體內的灰白霧氣中。
周圍那些霓虹、那些路燈、那些聚光燈驟然暗淡,如同被她吸走一般,瀰漫融入進了她體內的深灰濃湯里。
她那張掛著純潔笑容的臉,變得無比虛幻,如同濃湯一般蕩漾開來,化成密密麻麻的扭曲蠕蟲與細碎眼瞳,擠滿了整個視野……
魏恩張了張嘴,卻依舊發不出聲音,無法說出想說的話。
意識里那一絲清醒逐漸被莫名的朦朧覆蓋。
魂珀木的效果在衰弱。
即便此刻天旋地轉、時刻承受著巨大的恐懼與強烈心悸,魏恩也要強行留住那麼一絲朦朧中的清醒。
要與祂溝通。
但現在根本說不出話,要如何溝通?
在極度恍惚中。
魏恩想起了伊森說的那句話:
只要你能保留一絲清醒,哪怕不把話說出口,祂也能一眼看透你的所思所想,進而實現溝通。
此想法一出。
眼前那些扭曲蠕蟲與細碎眼瞳又匯集聚合,再度化作了那張純潔的灰發少女笑臉。
灰發少女從座位上站起來,雙手交疊在身後,微微仰起頭,眼底帶著一絲笑意,聲音嬌嫩:
「伊森?他說的沒問題呀,你想與我溝通嗎?」
魏恩頓覺糟糕,後背冷汗直冒,不敢與祂對視,只是低頭死死盯著地上掉落的紙團。
他的身體在顫抖,他的心靈在顫抖,他的大腦和全部的神經在顫抖。
那是直面偉大存在時從心底產生的臣服感,那是超出過去所有恐懼總和的巨大恐懼感,那是比「不可思議」「離奇」「無可名狀」這類形容更加深邃恐怖之物。
他知道,自己的所思所想都被祂捕獲到了。
只要稍微蹦出任何念頭,都會被祂清晰地察覺到。
人類在祂面前毫無勝算,甚至與小貓小狗無異。
接下來,任何不應該的想法都要控制住,不能出現任何一點越界。
而且,千萬千萬不能被祂捕獲到最關鍵、最重要的秘密。
灰發少女有些疑惑:「小貓?小狗?小貓小狗怎麼會越界呢?不過…你還藏著什麼重要秘密呀?」
魏恩心神巨震,壓住所有念頭,靈機一動,轉而去想:
祂說今天要吃掉我,祂打算如何吃掉我,祂說她覺得我很香,我又到底是哪裡香了?
灰發少女笑眯眯問道:「你還想了解我呀?」
魏恩緊緊控制住自己的思緒,繼續重複想著:
祂說今天要吃掉我,祂打算如何吃掉我,祂說她覺得我很香,我又到底是哪裡香了?
灰發少女嘟著嘴,眼珠轉了轉,思考片刻,帶著一絲純真回答道:
「嗯…人的靈魂是由記憶組成的,你的靈魂與我見過的靈魂都不一樣,有一種獨特的灰暗與壓抑,很香很香,我好想吃。」
魏恩心中一驚:
果然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吃掉。
祂吃的是靈魂或者說是記憶,而且祂覺得靈魂中灰暗與壓抑的記憶是美味的。
極端情緒是美味的嗎?
應了夏洛特那句話:在舊日面前要嘗試迸發出極端情緒,或許能爭取到一絲喘息之機。
祂覺得我很香,祂想吃掉我,那麼我一定擁有最獨特的靈魂、以及最極端的記憶和情緒。
其實已經沒有疑問了。
我擁有最獨特的……
停!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就全部被祂知道。
但在此種高壓情境下,人的思緒總是本能般不受控制的飄飛。
需要一個依託來占據所有注意力。
魏恩死死盯著地上的紙團,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只要盯住紙團,他的思緒就會被紙團相關的信息所占據,而不至於被引偏。
灰發少女目光單純:「不要怕被我知道嘛,你的靈魂里什麼最獨特呀?給我嘗嘗嘛。」
魏恩繼續死死盯著地上的紙團,壓住自己的多餘思緒。
一個念頭都不敢多想。
但意識已經漸漸模糊。
魂珀木所爭取的那絲清醒即將被朦朧吞噬。
灰發少女見魏恩不再傳達信息,有些鬱悶:「那現在我能吃你了嗎?」
魏恩知道,如果再僵持下去,等魂珀木的效果消散,一切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於是在心中梳理著:
既然祂吃的是記憶,那麼我作為祂的信使,被祂吃掉或許就是獲取特性的必要環節,也是獲取特性所需付出的必要代價。
灰發少女目光興奮:
「對呀對呀!不過…你身上還有一些我看不清的東西、或者說是氣息,它或者它們在阻攔我。」
魏恩心裡一驚:氣息?能夠阻攔舊日?難道是……
不行!要停下思考,這個地方不能有任何多餘念頭!
灰發少女想了想,有些俏皮道:
「嗯…好吧,那你想給我吃什麼呀?我有些等不及了!」
魏恩不敢再多想,也不能再拖延時間,僅存的那絲清醒似乎下一秒就會消散。
他心中有了決斷,在腦海中回想起某段最獨特的記憶。
這段記憶被祂瞬間捕獲。
「那我來啦。」
灰發少女臉上掛著淡淡欣喜,伸出一隻手指,輕輕將指尖點在魏恩的額頭上。
觸感冰涼。
視野中,灰白霧氣翻湧,周圍的夜色、廣場、霓虹與聚光燈盡數被吸收殆盡。
魏恩回到了過去那段記憶里。
……
魏恩與灰發少女一起,站在那段記憶中,看著過去的他。
那是一間極為眼熟的高中教室。
灰暗的日光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落在講台上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