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部戰區。
臨時指揮部內,落針可聞。
僅僅三個小時,坐在主位上的趙天安,就已經老得不成樣子。
他身上插滿了五顏六色的管子,皮膚松垮垮地掛在骨架上。
原本挺拔的脊樑,也佝僂了下來。
趙雅站在椅子後,緊緊攥著手。
眼眶通紅,卻不敢哭出聲。
大屏幕上,那幅水墨流轉的「鎮山河」圖卷,光芒正在快速黯淡。
「咳……」
趙天安費力地動了動手指,示意情報科開始。
一名戴著眼鏡的情報官站起身,雙手顫抖地將一份全息投影調到了屏幕中央。
左邊,是衛星抓拍到的戰場影像:
赤地千里,岩漿橫流。
右邊,是一份泛黃的古籍拓片:
赤身鬼魅,所過之處,滴水不存。
「經過三次比對……確認了。」
情報官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位,是傳說中的災厄之神——旱魃。」
「它不是普通的變異生物,也不是一般的禁忌級。」
「它是掌握了『乾旱』與『火』之本源規則的古神。」
情報官咽了一口唾沫,調出一組數據圖。
代表「幽靈船」的那根柱子已經很高了。
但代表「旱魃」的那根,直接頂破了屏幕的上限。
「從能級反應來看……它的位格,比之前那艘幽靈船,還要高。」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比幽靈船還強。
之前集結了五位巔峰戰力,才勉強和幽靈船打了個平手。
現在呢?
海德拉遠在深海,老鹿不知所蹤,林淵生死未卜。
人類這邊,只剩下一個魏青衣,和一個快死的趙天安。
「勝率呢?」
魏青衣坐在左側首位,琵琶放在膝頭,開口問道。
參謀部的負責人站了起來,沒敢看眾人的眼睛。
「如果不計代價,動用所有儲備的核武庫進行飽和式打擊……」
「勝率是……零。」
負責人咬著牙,念出了那個數字。
「旱魃的領域自帶高溫力場。」
「常規飛彈在靠近核心區五公里外就會發生殉爆。」
「我們嘗試模擬了由三千名冰系、水系覺醒者組成的方陣進行推進……」
大屏幕上出現了一段模擬畫面。
藍色的方陣剛剛踏入領域。
瞬間,氣化。
連屍骨都沒剩下。
「這根本不是戰爭。」
負責人一拳砸在桌子上,眼淚奪眶而出。
「這是屠殺。」
「我們連走到祂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絕望籠罩了整個指揮部。
趙天安費力地抬起眼皮。
他想說話,但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
嗚——!!!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炸響。
指揮部的大門被打開。
「不許動!」
「退後!!」
守在門口的特勤隊員紛紛舉槍,雷射瞄準點密密麻麻地落在了闖入者的身上。
來人身著黑色風衣。
戴著防毒面具,手裡提著一個貼滿黃色符紙的特製鉛盒。
「異常收容基金會,高級幹員,劉濤。」
劉濤對那些指著腦袋的槍口視若無睹,大步流星地走到會議桌前。
「收起你們的燒火棍。」
他把那個鉛盒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基金會這次來,是因為我們有共同的目標。」
「趙局長。」劉濤看向主位上那個形同枯槁的老人,聲音里多了些敬重,「有人托我,送來一樣東西。」
趙天安費力地抬了抬手。
周圍的特勤隊員遲疑了一下,紛紛垂下槍口。
劉濤沒有廢話,伸手撕開了鉛盒上的符紙。
咔噠。
鉛盒開啟。
嗡——!!!
磅礴的生機充斥整個會議室。
原本有些渾濁的空氣,竟然變得清新無比。
趙天安的臉色在這股氣息的滋養下,多了些血色。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瞪大了眼睛,看向盒底。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枚樹葉。
翠綠欲滴,葉脈是金色的。
僅看一眼,便感覺心神震顫。
「這是……」魏青衣猛地站起身,發出一聲驚呼。
「神棄之島。」
劉濤簡短地吐出四個字。
「這是基金會這麼多年在島上獲得的幾枚之一。」
「它蘊含著『生命規則』。」
「理論上,它展開的生命領域,可以中和旱魃的乾旱領域。」
嘩——!
會議室炸了鍋。
規則對抗規則。
這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辦法!
「但是。」
劉濤的聲音陡然轉冷,澆滅了眾人的興奮。
「它的位格太高了。」
「凡人的軀體,根本無法承載這種神性力量。」
他環視四周,目光冷冽。
「想要激活它,使用者必須把自己當成『燃料』。」
「燃燒肉體,燃燒靈魂,燃燒一切。」
「這是真正的一次性神兵。」
「一旦使用,使用者……形神俱滅,永不超生。」
全場寂靜。
剛剛燃起的火苗,眨眼間便被殘酷的代價撲滅。
形神俱滅。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滋啦。
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伸向了那個鉛盒。
是魏青衣。
「我來。」
她的語氣平靜,沒有絲毫起伏。
「由我來使用,能把這枚葉子的威力發揮到最大。」
她是天南省的守護神之一,享受了這麼多年的供奉,到了該還債的時候了。
啪。
一隻乾枯的手,顫巍巍地伸了過來,按在了魏青衣的手背上。
魏青衣一愣,抬頭。
趙天安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然從椅子上撐了起來。
他看著魏青衣,勉強笑了笑。
「青衣,把手拿開。」
「老趙!」魏青衣急了,「你的身體已經……」
「我已經是個廢人了。」
趙天安打斷了她的話。
「你還年輕,又是巔峰戰力。」
「未來的爛攤子多著呢,還得靠你去守。」
一邊說著,趙天安一邊用那枯瘦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把鉛盒往自己懷裡扒拉。
動作很慢,卻異常堅定。
「我反正也沒幾天活頭了。」
「本來就要死的人,順帶還能拉個古神墊背……」
他咧開嘴,嘿嘿一笑。
「這筆買賣。」
「怎麼算,都是老子賺了。」
「局長!萬萬不可!」一名軍部將領紅著眼吼道,「您是天南的魂,這種送死的活兒,該讓我們來!」
「老趙,別衝動!大局還需要你坐鎮!」
旁邊的政界高層也急聲勸阻。
「坐鎮?」趙天安費力地抬了抬眼皮,打斷了眾人的嘈雜,「我現在連拿筷子都哆嗦,還能鎮得住誰?」
眾人語塞,滿堂寂靜。
劉濤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本不該如此的,若是龍國有一位古神甦醒,何須凡人……』
「爸……」
趙雅緊咬著下唇,淚水奪眶而出,但她依舊倔強地站在原地。
趙天安欣慰地看了她一眼,隨後目光掃視全場。
「這是命令。」
他拿起那枚翠綠的樹葉,貼身放進懷裡。
原本渾濁的老眼,也爆發出精芒。
「除我之外,所有人,即刻撤離至第二防線。」
「封印破碎之時。」
「就是我趙天安,斬神之日。」
眾人紅著眼眶,齊刷刷地敬了一個軍禮,強忍悲痛轉身執行命令。
偌大的指揮部頃刻空蕩,只餘三人。
魏青衣欲勸,卻被趙天安抬手攔下。
他拔去維生管線,顫巍巍地起身。
恍惚間,眼前那個淚流滿面卻倔強挺立的女孩,竟與記憶中亡妻的身影漸漸重合。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堅韌。
趙天安笑了,目光慈祥。
「孩子,你做得很好。」
「陪我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