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林淵再次睜眼。
入目是斑駁起皮的天花板,角落裡掛著幾張灰撲撲的蛛網。
身下的觸感硬邦邦的,身上還蓋著一層薄得可憐的棉絮。
他撐著床板坐起來。
視線變低了。
林淵抬起手,看見一雙瘦小、乾枯,手背上還長著幾塊凍瘡的手掌。
「這是……」
他張了張嘴,聲音稚嫩,帶著還沒變聲的軟糯。
林淵從一張快要散架的木床上跳下來,光腳踩在水泥地上,涼意順著腳心直鑽骨頭縫。
四周很熟悉。
掉漆的綠牆,充滿年代感的五斗櫃。
還有空氣里那股散不去的霉味。
這是他八歲那年住過的老房子。
林淵站在屋子中間,腦子裡有些混沌。
他記得自己是來找人的。
找誰?
對了,找媽。
「媽?」
他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蕩,沒人應。
心裡莫名有些發慌,他邁開小短腿往門口走,手剛搭上門把手。
咚咚!
門板突然被人從外面狠狠砸了兩下。
力道很大,震得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還在睡!都快到晚上了還在睡!」
尖利的女人聲音隔著門板透進來,「家裡髒成豬圈了看不見?趕緊給我起來打掃衛生!」
這聲音並不屬於母親。
但林淵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身體卻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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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升起的「找人」念頭,被這聲呵斥強行抹去。
原本挺直的脊背下都畏縮了幾分。
他拉開門。
門口站著個女人。
穿著一身紅色大衣,臉上粉底塗得太厚,笑起來的時候還往下掉渣。
林淵仰著頭,直勾勾地看著她。
記憶像是開了閘的洪水。
這個女人,是他爸領回來的「新家」。
也就是他的後媽。
女人手裡還那拎著一袋瓜子,見林淵盯著自己,眉頭豎了起來。
「看什麼看?」
她呸地一聲把瓜子皮吐在林淵腳邊。
「一天就知道睡,就是你那個病秧子老媽傳染給你的!除了躺著還會幹什麼?」
林淵胸口堵得慌。
他想反駁,想說我不是,想說我媽不是病秧子。
「趕緊給我動起來!」
女人一巴掌拍在門框上,「地不掃,桌子不擦,你要是不想在這個家住,就趕緊滾去醫院,和你那個病秧子老媽一起死去!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病秧子。
死去。
這兩個詞扎進林淵腦子裡。
悲傷涌了上來。
他現在的身體只有八歲,心智也被這詭異的夢境強行壓回了那個無能為力的年紀。
林淵低下了頭。
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
轉身走到牆角,拿起了那把和他差不多高的掃把。
嘩啦,嘩啦。
帶起一片灰塵。
女人倚在門口,一邊嗑瓜子一邊翻白眼,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林淵一言不發,機械地揮動著手臂。
地掃了一半。
樓道里傳來了皮鞋踩在台階上的聲音。
噠,噠,噠。
很有節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淵的心口上。
門口那個剛才還滿臉刻薄的女人,耳朵動了動。
下一秒。
她扔掉瓜子,臉上堆出一種極其誇張的賢惠和疲憊。
「哎喲,這孩子,都說了讓你歇著……」
她兩步衝過來,一把奪過林淵手裡的掃把。
林淵手裡一空,愣愣地看著她。
女人卻已經拿著掃把,裝模作樣地彎下腰,在地上劃拉了兩下,嘴裡還喘著粗氣。
咔噠。
防盜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手裡提著公文包,眉頭緊鎖,身上帶著一股生人勿進的精英范兒。
那是林淵的父親。
也就是林建國。
「建國,你回來啦。」
女人直起腰,抹了一把額頭上根本不存在的汗,臉上掛著討好的笑,「飯馬上就好,我先把這兒掃完。」
林建國沒理她。
他的目光越過女人,落在了站在屋子中間、兩手空空的林淵身上。
眼神很冷。
帶著嫌棄,帶著厭惡,唯獨沒有看兒子該有的溫度。
「你就這麼站著?」
林建國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聲音低沉,「這麼大個人了,看著你阿姨幹活,不知道搭把手?我是這麼教你的?」
林淵張了張嘴。
「我……」
不是的。
我想掃的。
是她搶走的。
無數句話涌到嘴邊,卻在觸碰到林建國那冰冷的眼神時,全部卡在了喉嚨里。
「行了建國。」
女人這時候又湊上來,假惺惺地攔在中間,「小淵還小嘛,貪玩是正常的,我多干點沒事,我不累。」
這話一出,林建國的臉色更難看了。
「小什么小?八歲了連個地都不會掃?」
他指著林淵的鼻子。
「慈母多敗兒!就是讓你慣的!這樣子,跟他那個媽一模一樣!」
轟。
林淵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又是這句話。
廢物。
跟他媽一樣。
那種委屈混合著憤怒,在體內橫衝直撞,卻找不到出口。
他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最後只能猛地一轉身,朝著大門沖了過去。
「站住!」
身後傳來林建國的怒吼,「你去哪?脾氣還挺大!」
林淵沒停。
他拉開防盜門,一頭撞進了樓道冰冷的風裡。
身後的門沒關。
那對男女的聲音順著門縫鑽了出來。
「讓他滾!有本事出去了就別回來!凍死在外邊拉倒!」這是父親的聲音,冷硬絕情。
「哎呀你少說兩句,他畢竟還是個孩子……」這是那個女人的聲音,聽著像勸,實則透著一股子幸災樂禍。
嘭!
防盜門被重重關上。
所有的光亮和溫度,都被隔絕在了那扇鐵門之後。
林淵站在昏暗的樓道里,身上只穿著件單薄的秋衣。
樓道的窗戶破了塊玻璃。
冬天的風像是刀子一樣卷進來,割在臉上生疼。
他抱著胳膊,縮著脖子,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離開這兒。
不管去哪,反正不能待在這兒。
樓道盡頭,忽然跳動起一簇微弱的火光。
明明離得很遠,卻透著一股莫名的暖意。
像是在等人。
林淵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鬼使神差地邁開腿,朝著那點火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