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內,幾盞白燈籠緩緩搖晃。
林淵還是沒想明白,那截「枯木」,為什麼會在寶庫里突然爆發。
甚至越過了熔爐的防禦。
「媽……」
林淵抿了抿嘴唇。
他現在最擔心的不是地府這幫牛鬼蛇神,而是還在不老泉里結繭的母親。
若是那什麼「天裂」提前到來,現世那幫傢伙,真的能守得住嗎?
想到這裡,他看向自己體內。
熔爐坐落在靈魂深處,原本通體金芒的爐身。
此時被一層粘稠的黑色霧氣纏繞著。
黑金兩色正在爐壁上反覆爭奪地盤,每一次碰撞,都會引發靈魂的震顫。
這種失去了對周圍環境掌控的失控感,讓林淵胸口積壓了一團無名火。
「林兄弟,喝口茶。」
謝七爺諂笑著湊上來,手裡提著個黑陶茶壺。
他看出了林淵臉色不對,心裡也有些犯嘀咕。
按理說,被地府最難纏的女人看上,這小子應該感到絕望才對。
可他眼裡的那股躁動,分明不是這個意思。
「沒心情。」
林淵冷冷地丟出三個字。
謝七爺縮了縮脖子,悻悻地收回手。
就在這時,客棧原本緊閉的大門發出一聲脆響。
「哐!」
門栓直接被震斷。
一道濃郁的煞氣,順著門縫灌了進來。
地板上迅速結出了一層灰白色的霜。
黑白無常同時站起身。
「哪個不長眼的,敢衝撞七爺八爺的……」
狠話還沒說完,范八爺的臉就僵住了。
一行身披鐵甲,手裡提著長刀的鬼將魚貫而入。
整整十二個。
每一個身上都散發著接近禁忌級的波動。
他們面無表情,分立大門兩側,整齊劃一地低下了頭。
隨後,一個穿著暗紅色大氅,身高超過兩米的身影踏進了門檻。
他有一身鐵青色的皮膚,半邊腦袋還露出了白森森的頭蓋骨。
腰間挎著一柄比門板還要寬的長刀,刀鞘上鑲嵌著一顆骷髏頭。
地府鬼帥,羅修。
這是一個實打實靠著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才殺到這個位階的凶人。
「謝必安,范無救。」
「你們倆不在枉死城蹲著,跑這兒來幹什麼?」
謝七爺眼皮跳了跳,腰杆挺了起來。
「羅大個子,你管得是不是有點寬了?」
他抖了抖袖子,冷聲回應。
「老子最近手頭緊,帶兄弟出來搞點兼職,這也要向你匯報?」
羅修冷笑一聲。
在客棧內掃了一圈,看向了林淵。
「兼職?」
羅修邁動腳步,走到林淵面前停下。
「生魂入地府,肉身不腐,氣血如龍。」
他眯起僅剩的左眼,鼻翼翕動,吸了口氣。
「多少年沒聞到過這么正宗的人味兒了。」
「這兩個傢伙帶你來這兒,是準備把你獻給聖女,討個官職?」
范八爺勾魂索一甩,擋在了羅修面前。
「姓羅的,我勸你別亂來。」
「這位林兄弟,可是孟婆的……貴客。」
羅修低頭看了看擋在身前的鐵索,又看了看一臉戒備的黑白無常。
咧開嘴笑了起來。
「放心,我明白。」
他往後退了一步,轉頭看向謝七爺。
「聖女有旨,重開鬼門關在即,凡是地府登記在冊的鬼帥,都得去對面集合。」
「我是來過河的,沒閒工夫管你們的破事。」
這一次,他的眼裡多了幾分讓林淵感到不爽的探究。
林淵抬頭。
瞳孔在黑暗中閃爍了一下。
【洞微】,發動。
在他的視界裡,羅修體內的能量並不穩定。
那柄骷髏長刀的核心處,竟然有一絲屬於現世禁忌物的氣息。
這傢伙,和現世有勾結。
羅修沒說話。
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林淵,隨後大手一揮。
「上樓!」
十二名鬼將緊隨其後,消失在了二樓走廊盡頭。
原本壓抑的氣氛,這才稍微鬆動了一些。
「呼——」
范八爺一屁股坐在長凳上,抬手抹了抹虛汗。
「嚇死老子了,這羅大個子最近搭上了聖女的線,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
謝七爺也沒了剛才的硬氣,壓低聲音對林淵說道。
「林兄弟,別怪哥哥說話直,這傢伙剛才看你的眼神不對勁。」
「能在地府混出名頭的,沒一個良善之輩。」
「我看,他估計是在打你的主意。」
林淵沒接話。
打主意?
現在誰打誰的主意還不一定。
他能感覺得到,剛才那一刻,體內的熔爐轉速加快了。
不管是那個所謂的聖女,還是這個羅修。
在林淵眼裡,統統都是補充熔爐的養料。
但現在的身體狀態,還不足以支撐他全力出手。
熔爐內部的死氣壓制,必須儘快解決。
「給我開間客房。」
林淵站起身。
「孟婆回來之前,誰也別來吵我。」
黑白無常對視一眼,連連點頭。
「得勒!這客棧我們哥倆親自給你守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林淵不再廢話,轉身走向一旁。
一樓最深處。
這裡是陰氣最重的方位。
林淵推開房門,連燈都沒點。
徑直走到床邊坐下,雙腿盤起,雙手合十於小腹處。
「呼——吸——」
每一次呼吸,周圍的陰氣都會被他強行扯進體內。
然後經過肺腑,沖入那口金色熔爐。
意識,開始無限拔高。
穿過重重迷霧,最後落在一片混沌之中。
混沌中心,一口熔爐如山嶽般聳立。
熔爐的一半閃爍著神聖的白金色。
而另一半,則是如深淵般的漆黑。
那些黑色絲線正試圖鑽進爐心的火焰之中。
「既然進了我的肚子裡,哪有讓你反客為主的道理。」
虛空之中,傳來了林淵的聲音。
「給我……燒!」
轟!
隨著他的一聲怒喝,熔爐內部亮起一點火星。
雖然微弱。
但在那無邊無際的死氣中,這點火星卻異常堅硬。
林淵集中全部心神,試圖勾動那抹白金色的火焰去吞噬周邊的死氣。
這是一場極其危險的博弈。
一旦控制不住,金色熔爐炸裂,他的肉身也會化為灰燼。
但他沒得選。
熔爐周圍,林淵的虛影緩緩浮現。
他伸出布滿金色流光的右手,按在了爐壁的黑色區域。
滋滋——
刺耳的消融聲在識海深處炸響。
黑煙騰起,林淵的臉色變得慘白。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加大了罡氣的輸出。
與此同時。
隔壁客房內。
羅修坐在黑暗中,撫摸著腰間那柄骷髏長刀。
刀身上的骷髏,正在發出只有鬼類才能聽見的悽厲慘叫。
「別急,別急。」
他盯著林淵房間的方向。
他曾在聖女那見過此人的畫像,自然知道對方的身份。
若是把他獻給聖女,說不定能獲得很多資源,他晉升鬼王指日可待。
他大手發力,木質扶手化作粉塵。
陰風穿過走廊,帶起一陣嗚咽。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