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水珠崩散開來,融入了掌心。
順著手臂一路向上,直衝胸腹。
體內,熔爐一滯。
原本纏繞在熔爐壁上的死氣,開始躁動。
「下來。」
林淵心念一動,熔爐轟然轉動。
配合著那股新入體的涼意,對死氣形成了圍剿之勢。
死氣無路可逃。
它們被那股涼意裹挾著,硬生生從熔爐壁上剝離,順著爐腳流淌而下。
滴答。
第一滴灰黑色的液體落下,匯聚在熔爐正下方。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片刻功夫。
原本瀰漫在熔爐周圍的死氣,消失得乾乾淨淨。
變成了熔爐底部那一汪深不見底的水窪。
水面平靜如鏡,不起波瀾,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林淵內視己身,眉頭微挑。
成了。
雖然還只是一個小水窪,但這卻是一個質的飛躍。
之前的死氣是無根浮萍,不僅難以操控,還會反噬宿主。
現在,這汪死水成了「根」。
只要再拿到剩下的忘川法則,這汪死水或許就能演化出一尊全新的法相。
轟隆隆——
頭頂傳來的震動愈發劇烈。
整座水晶宮殿都在搖晃。
上面的那位,耐心快耗盡了。
林淵收回心神,轉身朝外走去。
「林淵。」
蘇清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林淵腳步未停,只是微微側頭。
這位女子的身影顯得有些淒婉,她看著林淵的背影,嘴唇動了動。
「謝謝你……願意相信我。」
林淵沒接話。
這種時候,任何客套都是浪費時間。
「還有……」
蘇清歌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深深的忌憚。
「小心孟婆。」
「她活了太久,見過太多生死。」
「她……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林淵腳步一頓。
回過頭看了一眼蘇清歌。
簡單?
在地府這麼詭異的地方,掌管奈何橋不知多少年。
熬湯送走數不清亡魂的女人,怎麼可能簡單。
如果那個女人真這麼單純,早就被這忘川河裡的惡鬼撕碎了。
況且。
林淵瞥了一眼體內的死水。
這只是四分之一的法則。
還有四分之一在蘇妙語身上。
而剩下的一半,還在那個女人手裡攥著。
「各取所需罷了。」
林淵淡淡丟下一句。
「走了。」
他一步跨出,身形撞破水晶宮殿的屏障。
河水倒灌,將他的身影吞沒。
蘇清歌看著那道消失的身影,輕嘆一聲。
身體緩緩後仰,重新回到了那口水晶棺材裡。
……
水面之上。
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狂風卷著濁浪,拍打著兩岸。
那口大黑鍋,正在驚濤駭浪中起起伏伏。
范八爺緊緊抓著鍋沿。
「七哥……這浪頭越來越大了……」
「要是翻了,咱哥倆這點道行,掉進忘川里怕是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謝七爺也好不到哪去。
那一身袍子早就濕透了,高帽子也歪到了後腦勺。
他縮著脖子,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懸空而立的身影。
孟婆。
這位姑奶奶現在完全是暴走狀態。
她赤著腳踩在虛空之中,滿頭青絲狂舞。
揮舞著手中的大鐵勺,對著下方的河水一次又一次地猛砸。
轟!轟!轟!
每一次砸下,都有一大片水域炸開,無數藏在水底的亡魂被震成齏粉。
在她身後。
一條忘川虛影若隱若現。
「這也太狠了……」
謝七爺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
「這是要把忘川河給填了啊……」
范八爺探頭看了一眼還在冒泡的水面,聲音顫抖:
「七哥,你說那活人……是不是真死了?」
「都下去這麼久了,就算是……」
話音未落。
一道殺意鎖定了兩鬼。
正在砸河的孟婆猛地轉過頭。
「死了?」
她聲音尖銳。
「他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們兩個扔下去!」
「這忘川河有多深,你們就給我潛多深!」
「把他的魂給我撈出來!」
「要是少一魂一魄,我就把你們掛在奈何橋頭,風乾一萬年!」
黑白無常頭皮發麻。
這特麼是造了什麼孽啊!
這女魔頭是真瘋了!
就在這劍拔弩張,兩鬼快要嚇尿的時候。
緊接著。
噗——!
一道金光,刺破了渾濁的河水。
轟!
水浪炸開。
一道人影從水底直衝雲霄。
水花四濺中。
那人穩穩落在了大黑鍋里。
鍋身劇烈晃動了兩下,險些側翻。
「咳……」
林淵甩了甩頭上的水珠,伸手抹了一把臉。
「怎麼?」
「盼著我死?」
他瞥了一眼縮成鵪鶉的黑白無常,語氣平淡。
「沒沒沒!哪能啊!」
謝七爺反應最快,硬是擠出了一抹笑容。
「我們這是在為你祈福!盼著你平安歸來!」
范八爺也連連點頭。
半空中。
孟婆的身影僵住了。
她盯著林淵,眼中的紅光消退。
鼻子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一股熟悉的氣息。
那是……忘川本源的味道。
雖然很淡,被林淵身上那股熾熱的氣息掩蓋了大半,但她還是聞到了。
孟婆的眼底深處,閃過一道極其隱晦的情緒。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
下一秒。
她收起忘川法則,手中的大鐵勺也變回了原來的大小。
變回了那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婦模樣。
「林淵哥哥!」
孟婆從空中撲了下來,穩穩落在鍋里,直接往林淵身上蹭。
「你嚇死人家了!」
「這河水那麼涼,又髒,你要是出了事,我……我也不活了!」
她抓著林淵的胳膊,上下打量,眼圈紅紅的。
「有沒有受傷?下面的水鬼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要是哪裡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我有藥,很多很多藥!」
林淵低頭,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俏臉。
演。
接著演。
林淵不動聲色地抽出胳膊,順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
「沒事。」
「遇到了點麻煩,解決了。」
沒提蘇清歌,也沒提交易。
孟婆眼神微閃。
沒有追問,而是乖巧地點了點頭,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她轉過身,一腳踹在還在發愣的范八爺屁股上。
「趕緊划船!」
「這破地方晦氣,咱們回家!」
范八爺揉著屁股,敢怒不敢言。
他苦著臉拿起船槳,和謝七爺一左一右,哼哧哼哧地劃了起來。
大黑鍋破開水浪,朝著對岸駛去。
風浪漸歇。
林淵坐在鍋底,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在時刻關注著體內那汪死水的變化。
而孟婆坐在他對面,雙手托腮,笑眯眯地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交匯了一瞬。
又各自錯開。
一個深邃如淵。
一個暗藏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