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順著標記的路,又走了將近兩個時辰。
黑霧越來越濃,腳下的土也越來越黏,踩上去能拔出絲來。
老刀走在最前面,時不時用黑刀撥開擋路的霧氣。
「前面有動靜。」他忽然停下,把刀橫在胸前。
林淵抬手,示意兩人把聲音壓住。
黑霧盡頭,一座龐大的城池輪廓慢顯了出來。
城牆是黑石壘的,城門口掛著兩排幽綠的燈。
成片的陰兵在城門下進進出出,扛著石料,押著鎖鏈。
還有更多面色慘白的陰魂,排著隊往城裡進。
那場面,和林淵當初在地府見過的一模一樣。
「好傢夥,這幫東西是真把家給搬過來了。」老刀咂了咂嘴。
林淵低頭看天道碑。
碑面上那條代表趙天安的線,走到城門口,斷了。
「老趙的標記,到這就沒了。」
石淵握了握拳套,關節響成一片。
「恩人,這些傢伙看著也不咋地,比咱在第二圈砍的差多了。」
他朝城門那邊努了努嘴。
「要不還按老規矩,衝進去,見一個殺一個,多省事。」
老刀立馬跟著點頭。
「我贊成,老子這刀正餓著呢。」
「上回那海鮮跑得太快,砍得不痛快。」
擱以往,林淵確實是這麼幹的。
不管對面是誰,先打進去,邊打邊問。
可這回他沒動。
「不行。」
兩個老頭同時愣住。
「咋了?」老刀撓了撓頭,「你今天吃錯藥了?」
林淵盯著那座城。
「老趙應該在裡面,還活著,但傷得不輕。」
「咱們要是大張旗鼓衝進去,這幫孫子第一件事就是拿他當人質。」
他頓了頓。
「到時候我有顧忌,反倒被人牽著鼻子走。」
「白搭進去一個人命,我不幹這賠本買賣。」
石淵一聽,老實把拳頭放下了。
「那……聽恩人的。」
林淵低頭思考了片刻,開口說道:
「潛入進去。」
老刀聞言,差點沒繃住笑出聲。
「潛入?你瞅咱仨這身板。」
「我這刀一出鞘,半座城都得跟著醒。」
「咱這一走進去,活脫仨大燈泡。」
「打著燈籠上茅房,那不是明擺著找死嘛。」
林淵懶得跟他費口舌。
他抬起手,掌心一翻。
一股水霧從指縫裡滲出來,正是忘川死水。
水霧貼著三人的身體繞了一圈。
轉眼間,那股扎眼的活人氣息,被壓得乾乾淨。
老刀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上下陰惻惻的。
「嚯,這下我聞著都像個死了三天的。」
石淵也低頭嗅了嗅胳膊。
「俺這味兒,跟那些陰兵一個樣了。」
林淵從地上扒拉了點黑泥,在三人臉上抹了幾下。
「破衣服自己換,越爛越好。」
三人翻出幾件從路邊死陰兵身上扒下來的破袍子,套上身。
老刀對著自己照了照,又嘖了一聲。
「行吧,我這輩子真沒想到,還有當陰間打工人的這一天。」
「少廢話。」林淵壓低聲音,「進去都給我裝啞巴。」
「誰要是露了餡,我讓忘川把他泡成鹹魚干。」
三人混進了排隊進城的陰魂裡頭。
那些陰魂全都低著頭,腳步飄忽,沒一個抬眼看人。
林淵夾在隊伍中間,跟著往城門挪。
就在腳踏過城門那道線的一剎那。
他體內的忘川法則,沒頭沒腦地跳了一下。
不是遇襲,也不是預警,就是單純地動了那麼一下。
林淵腳步一頓,眉心皺了皺。
他沒聲張,只在心裡盤算。
「這死水跟自己出來了這麼久,乍一見著地府這麼濃的陰氣,激動了?」
他琢磨了下,覺得也說得通。
忘川本就是黃泉裡頭的東西,離家這麼久,碰上老熟人,跳兩下不算稀奇。
林淵沒再細想,跟著隊伍繼續往裡走。
城門內的景象,比外頭還要駭人幾分。
街道兩側全是新蓋的黑石屋舍,飛檐底下挑著幽綠的燈。
陰兵扛著鎖鏈來回巡邏,時不時抽打那些走得慢的陰魂。
林淵把腦袋壓得更低,眼角卻一直在四下掃。
他得先摸清楚關押趙天安的地方。
走了沒幾步,旁邊兩個陰魂湊到一塊兒,小聲嘀咕起來。
「聽說了沒?那個活人被抓了。」
「哪個活人?」
「就一個人闖進來那個。」
「嘶,這膽子是真肥。」
另一個陰魂把聲音壓得更低。
「老爺現在還在審呢,可他愣是一個字沒吐。」
林淵腳步沒停,耳朵豎了起來。
頭一個陰魂搖了搖頭。
「也不知道他圖個啥。」
「等輪迴一建起來,現世遲早是咱地府的地盤。」
「他這活人一死,還不是得乖乖過來報到?」
「現在硬撐著,無非是早來晚來的差別。」
「嘖,何苦呢。」
兩個陰魂說著,拐進了另一條街。
林淵站在原地,沒動。
老刀湊過來,小聲問了句。
「聽清了吧?老趙還喘氣呢,沒死。」
「嗯。」林淵聲音冷了下來。
他抬眼往四周掃了一圈。
城裡陰魂來往,街角拐彎處搭著幾個低矮的棚子,裡頭三兩聚著些陰魂,似乎在歇腳閒聊。
「光這些還不夠。」林淵壓低聲音。
他朝那片棚子努了努嘴。
「先找個地方,看看能不能把具體情況摸清楚。」
「貿然亂闖,反倒打草驚蛇。」
老刀點了點頭,把刀往身後藏了藏。
「成,聽你的。」
三人重新混進陰魂堆,朝那片棚子慢慢挪去。
……
與此同時。
城內另一頭某處角落,這裡堆滿了各種石料。
陰氣在這裡凝得化不開,連巡邏的陰兵都繞著道走。
忽然,黑暗最深處,一雙眼睛睜開了。
那雙眼裡沒有半點神采,只剩濃得發黑的怨毒。
她死盯著城門的方向,像是早就守在這裡。
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擠出一聲沙啞的低語。
「你……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