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快結束了。
林然的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
他想起了自己剛入職時,為了一個項目,連續一個月睡在公司,最後項目成功時,他躲在樓梯間裡偷偷哭了一場。
他想起了女兒出生那天,他還在外地出差,只能通過視頻看看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心裡又酸又軟。
他想起了為了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他咬著牙背上了三十年的房貸,每個月工資一到手,就先划走一大半。
他想起了無數個加班的夜晚,回到家,女兒已經熟睡,妻子坐在桌邊等他。
歌曲進入了最後的嘶吼,張明輝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撕裂的哭腔。
不是技巧,而是情感宣洩。
他唱的不是歌,是命!是無數個像林然一樣,在生活里摸爬滾打,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卻依然不肯倒下的普通人的命!
「砰——」
一聲悶響。
林然懷裡的紙箱,終於還是沒能抱穩,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馬克杯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那張合影從文件夾里滑了出來,照片上年輕的自己,笑得那麼刺眼。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目光里有嘆息一片。
林然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緩緩地蹲了下去。他沒有去撿地上的東西,只是伸出顫抖的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下一秒,壓抑了整整一個下午的、積攢了整整十年的委屈、不甘、憤怒和迷茫,在這一刻,衝破了他作為男人、作為丈夫、作為父親的所有偽裝。
「嗚……嗚嗚……」
低低的、壓抑的抽泣,像是受傷的野獸在獨自舔舐傷口。
緊接著,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無法控制。
「哇——」
他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在擁擠的地鐵上,像個孩子一樣,哭得撕心裂肺,毫無尊嚴。
周圍的乘客都愣住了。有人想上前,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地鐵到站的提示音響起。
林然依舊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他只想哭,只想把所有的痛苦都哭出來。
他不是英雄,他甚至算不上成功。
他只是一個用盡了力氣,卻依舊被生活輕易擊倒的,無名之輩。
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遞過來一包紙巾。
林然沒有抬頭,只是從那隻手裡抽出一張紙,胡亂地抹著臉上的淚水和鼻涕。
「哥們兒,」一個有些沙啞的男聲在他頭頂響起,「會過去的。」
……
演播廳里,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整個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舞台上,張明輝胸膛劇烈起伏,他緩緩睜開眼,眼裡的血絲清晰可見。
「嘩——」
下一秒,雷鳴般的掌聲山洪暴發,瞬間淹沒了整個演播廳!
所有人,無論是觀眾、工作人員,還是評委席上的導師,全都自發地站了起來,用盡全力地鼓掌。
這不是禮貌,這是致敬!
向這首歌,也向這首歌里唱到的每一個不屈的靈魂致敬!
評委席上,齊翰澤的眼眶紅得像兔子,他一邊用紙巾狠狠抹著眼睛,一邊試圖控制自己的表情,結果越抹眼淚掉得越凶。
「操……這唱的,這唱的是我吧……」
他想起了自己剛出道時,為了一個幾十塊錢的商演,在三十八度的高溫下穿著厚重的玩偶服發傳單,差點中暑。
他想起了被以前的經紀人逼著去陪酒,被油膩的投資人摸著手,說著噁心的話,他只能賠著笑,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他想起了無數個深夜,練習室里成員都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對著鏡子,一遍遍地問自己,這樣堅持下去,到底有沒有意義。
這首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精準地扎進了他心裡最柔軟、最不願示人的地方。
故陽也震撼的咬著嘴唇。
他沒有齊翰澤那麼慘痛的經歷,甚至,他吃過最大的苦也就成績不及格,被老爹打一頓。
但他能感受到那歌聲里蘊含的一種屬於大眾的,卑微而又倔強的力量。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凌落的手,轉頭看去。
凌落的側臉在變幻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依舊平靜,似乎對這樣的感情已經麻木。
故陽突然明白,凌落當初在星辰地下場對他說的話了。
——你出生在故家,本身就很幸運。
是啊,他從未體會過這種為了生存而拼盡全力的掙扎,也從未懂得那種在泥濘里打滾卻依舊仰望星空的倔強。
而這些,凌落都懂。
直播間的彈幕,早就在張明輝唱到一半時,徹底瘋了。
【我人傻了,我真的傻了,我聽一首歌聽哭了?】
【別說了,剛被甲方爸爸罵完,縮在廁所里聽這首歌,現在哭得腿都麻了。】
【我是一名外賣騎手,剛剛因為超時被給了差評,扣了五十塊錢。我沒哭。聽到這首歌,我一個大男人,在路邊哭得像個傻逼。】
【樓上的兄弟,抱抱你!我也是,程式設計師,連續加班一個月了,剛剛聽到『拼了命』那一句,眼淚直接下來了。】
【我爸就是建築工人,MV里那個背影,跟我爸夏天在工地上的樣子一模一樣……落幕老師,謝謝你,謝謝你讓他們被看見了。】
【這已經不是一首歌了,這是我們這些普通人的人生啊!】
【原本以為是魔王開大,沒想到是聽自己的葬禮……哦不,是戰歌!】
【致郁?不,這是治癒!是把膿瘡擠破,把所有委屈都喊出來的治癒!】
舞台上,主持人董雪蘭已經走了上來,她的眼圈也是紅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
「謝謝……謝謝張明輝,為我們帶來……帶來這樣一場……震撼人心的表演。」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卻發現自己的專業素養在這一刻完全派不上用場。
「說實話,我做主持人這麼多年,第一次,有種說不出話的感覺。我相信,現場觀眾和直播間的觀眾們,都有同樣的感受。」
她轉向評委席,目光落在了哭得最慘的齊翰澤身上,破涕為笑:「齊翰澤老師,您……您還好嗎?需要補個妝嗎?」
全場觀眾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沖淡了些許悲傷的氣氛。
齊翰澤拿著話筒,鼻子一抽一抽的,自暴自棄道:「補個屁!老子今天就不要這張臉了!」
他早就脫離了愛豆這個稱呼,擠進了實力派歌手的行業。
想著,他自嘲的笑了笑。
「好的,卓老師,您和咱們明輝也是老相識了,對於這首歌,您有什麼想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