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彥拿報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緩緩將報紙對摺,放在茶几上,動作不緊不慢,卻讓客廳的空氣一寸寸凝固。
而後,他抬起了頭。
平靜地落在凌落身上。目光像是在丈量,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凌落站得筆直,任由對方審視,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淺笑,從容不迫。
故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故彥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他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起來。
這個年輕人……
好眼熟。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故彥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故陽一愣。
見過?
什麼時候?
他怎麼不知道?
凌落笑了笑,還沒回答,便被故母搶先了。
「老故,你認識小凌?」故母也覺得奇怪,給兩人倒了茶,好奇地問:「小凌啊,別站著,坐。」
凌落謝過後拉著故陽坐下。
而故彥在腦海里飛速地搜索著。
那張臉,輪廓,眉眼……
雙慶市。
局長辦公室里,一個穿著警服的男人正在焦急地打電話。
而那個男人的身邊,坐著一個看起來只有十歲左右的小男孩。
男孩很安靜,面無表情,懷裡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小小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屏幕上,是一串串令人眼花繚亂的代碼,和一個不斷移動的紅色光點。
那個男孩……
和眼前這個青年,眉眼間有七八分的相似!
故彥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是當初雙慶市警察局的那個孩子?」
故陽更懵了。
他爸怎麼知道凌落是雙慶人?
凌落臉上的笑意不變,他終於開口,聲音清晰。
「是。」
「原來是你小子!」故彥緊繃的臉瞬間鬆弛下來,竟難得地笑出了聲,「我說怎麼這麼眼熟!一晃十年,都長這麼大了。」
十年前!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劈在故母的頭頂。
故母端著茶杯的手一抖,滾燙的茶水灑了出來。
「十年前……」她喃喃自語,隨即眼光一亮:「老故,他是?」
救了他兒子命的那個孩子。
故彥點了點頭。
「當初,要不是你,故陽這小子就出大事兒了,這件事本來後面我想找兩位道謝的,沒想到去警局打聽了一圈,卻什麼也沒問出來。」故彥感嘆道:「沒想到啊,故陽這小子領回家的人是你。」
「當初家父身份特殊,遇到這件事也是純屬意外,叔叔不必放在心上。」
「行了,」故彥擺擺手,轉向還雲裡霧裡的故陽,「你跟你媽去廚房看看,弄點水果點心,我跟小凌單獨聊聊。
「啊?」故陽一百個不情願,他和老媽誰會做飯啊,進廚房不就是把他支開,「有什麼話不能當著我面說?」
凌落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低聲哄道:「陽寶,去陪陪阿姨,嗯?」
「哦。」
廚房裡。
故陽坐立難安,像只熱鍋上的螞蟻。
他一會兒湊到廚房門口,想偷聽客廳里的動靜,一會兒又被他媽給拽回來。
「媽,你說我爸會跟凌落說什麼啊?」
「他不會……不會動手吧?」
故母看著自家兒子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額頭。
「動手?你當你爸是山大王嗎?」
「那可說不準,」故陽小聲嘀咕,「他上次差點就用皮帶抽我了。」
故母嘆了口氣,從冰箱裡拿出水果,慢條斯理地洗著。
「陽陽,你真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故陽一愣:「啊?」
「你這孩子,從小到大心裡就藏不住事兒。」故母將洗好的葡萄遞給他一顆,「你搬出去跟人合住,還是個男人,這麼大的事,你覺得能瞞得過你爸?」
故陽的心「咯噔」一下。
「所以你們……早就知道了?」
「你爸派人去查過。」故母說得雲淡風輕。
故陽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故母看他那樣子,又好笑地搖搖頭:「瞧你這點出息,半點沒學到你哥的沉穩。」
「不過,凌落這孩子還不錯,」她話鋒一轉,「為了護著你,自己開了家公司,鬧得滿城風雨,也算是個有擔當的。」
至少,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人。
故陽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應過來,一把抱住自家老媽的胳膊,腦袋蹭了蹭,開始撒嬌:「媽,你真好。」
故母被他蹭得沒辦法,嘆了口氣,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這孩子從小沒在身邊,心裡總是虧欠的。好不容易一家團聚,沒過幾年,就被人勾走了。
「你好好的,比什麼都重要。」
「嗯!我肯定好好的,凌落對我特別好,您就放心吧。」
.......
客廳里。
「你父母,知道你和故陽的事?」故彥放下茶杯,開門見山。
「知道。」
「他們不反對?」
「我的人生,他們從不干涉,只給建議。」凌落的回答滴水不漏,「而且,他們很喜歡故陽。」
故彥的眉頭舒展了些許。
至少,不是他兒子一頭熱。
「你對故陽,是認真的?」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是。」凌落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有多認真?」故彥緊追不放,身體微微前傾,「年輕人一時衝動,玩玩而已,這種事我見得多了。我們故家的兒子,不是給人玩的。」
凌落聞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異常堅定。
「叔叔,十年前,雙慶市,我能護他周全。」
「十年後,在您眼皮底下,也一樣。」
一句話,直接把故彥所有未出口的質問都堵了回去。
他盯著眼前的年輕人,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虛偽和動搖。
但是沒有。
那雙眼睛裡,只有坦然和篤定。
良久,故彥才緩緩向後靠去,吐出一口濁氣。
「故陽這孩子,從小被我們慣壞了。」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緩了些,「脾氣又倔又傻,愛哭鼻子,沒什麼心眼,容易被人騙。」
他像是在數落自己兒子的缺點,又像是在交代一份沉甸甸的託付。
「以後,他要是受了委屈,我們故家也不是吃素的。」
「叔叔放心,我不會讓他受委屈。」凌落承諾道。
故彥看著他,最終,點了點頭。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