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接著開始檢查前面做過的題目。距離考試結束還有一段時間，他不打算提前交卷，也不打算再改什麼。他只是安靜地坐著，把自己寫下的每一個字又看了一遍。
他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餘光掃到教室中間靠前的位置。蘇晚棠還低著頭在寫，筆尖在紙上走得平穩而從容。他收回目光，沒有再看。
「帶著不變的自己，走向變化。」
他又默念了一遍這句話。然後他翻回卷子首頁，在姓名欄那裡掃了一眼。林北兩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和兩個多月前開學第一天寫下的那兩個字一模一樣。
但他知道，寫下這兩個字的人，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又過了大概二十分鐘，考試結束的鈴聲終於響了。監考老師站起來，開始收卷。試卷從最後一排往前傳，紙張傳遞的沙沙聲像潮水一樣退去，在他桌上停留片刻，然後被收走。
教室里的安靜瞬間被打破，有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有人趴在桌上不想動，有人已經開始對答案了。
林北站起來，走到講台邊，把自己的手機拿回來，然後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周子衡正趴在他自己的座位上，臉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塌著，像是剛剛完成了一場漫長的戰爭。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麼樣？」
周子衡從胳膊縫裡抬起頭，眼眶底下還是青黑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北哥，作文寫得很順。」
他頓了頓，咧嘴笑了一下，把聲音壓得更低了，「而且我背的那句『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默寫題真的考到了。」
林北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那你寫上去的時候，有沒有在答題卡上多寫一行『荊軻兄，你的心情我懂』？」
周子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差點就寫了，好在我懸崖勒馬。我想了想，還是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
兩人對視了一眼，笑出了聲。
林北站起來，轉身朝教室中間靠前的位置走去。蘇晚棠已經收拾好了書包，正站在過道旁邊等他。
「語文考得怎麼樣？」她問。
「還行。」
「作文寫了什麼題目？」
林北想了想，說：「帶著不變的自己，走向變化。」
蘇晚棠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麼東西，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
「我寫的是《改變的勇氣》。」她頓了頓，像是在想怎麼往下說，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寫了一個人，在最黑暗的時候，有人拉了她一把，讓她敢往前走。」
教室里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周圍有人在走動、翻書、說話，但那片刻的沉默像是把他們和其他人隔開了。
林北看著她，沒有追問。他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像是說他聽到了。
蘇晚棠也沒有再說什麼。她彎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書包，林北也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去食堂吃飯。
下午考數學。
林北拿到卷子先翻到最後看了一眼大題。三道大題，倒數第二道是他上周做過類似思路的題型。
他按照最優解給的路徑一路算下去，每一步都踩在應該踩的位置上，沒有猶豫，沒有回頭檢查，也沒有在草稿紙上反覆驗算。那種感覺像是走一條已經走過好幾次的路，雖然路是第一次走，但岔路口在哪、該拐彎的地方在哪，全都清清楚楚。
最後一道大題寫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題目比預想的多了一個條件，這條條件是干擾項，如果不注意很容易繞進去。林北沒有多看，按照最優解給出的判斷把它剔除在外，繼續往下推。
寫完最後一行的停筆看了一眼時間，還剩十五分鐘。
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把卷子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改了兩處選擇題的答案。
交卷的時候，他注意到周子衡還在寫，筆尖在紙上走得飛快，像是在追趕什麼。
考完數學，林北和蘇晚棠像往常一樣走向車棚。
他推出電動車，她側身坐上去，兩隻手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腰上。這個動作他們已經重複了兩個多月，熟悉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林北擰動把手，電動車緩緩駛出校門，拐上了梧桐樹大道。
后座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蘇晚棠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被風揉碎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還是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林北的耳朵里。
「數學考得怎麼樣？」
林北握著車把，想了想該怎麼回答。他其實考得不錯，最後一道大題雖然有個干擾條件，但他繞過去了，前面的選擇題檢查時改了兩處，應該也改對了。
整個卷子做下來，他有一種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感覺。不是「這道題我好像見過」的熟悉感，而是「我知道這道題在考什麼」的通透感。最優解給了他方向，但那種「知道為什麼是這個方向」的判斷力，是他自己這兩個多月一題一題練出來的。
「還行。」林北說。
電動車駛過一盞路燈，橘黃色的光從頭頂落下來，在兩人身上短暫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你呢？」林北問，「數學考得怎麼樣？」
「還行。」
林北從後視鏡里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還行是多行？」
蘇晚棠被他這句話噎住了，大概沒想到他會把同樣的問題拋回來。她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一百四十左右吧。」
林北的手指在車把上微微攥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一百四十左右，這個分數，兩個月前他想都不敢想。但現在，他知道自己做完整張卷子的時候，應該也在這個區間裡。
電動車拐過最後一個彎，小區的大門已經能看到了。門衛室的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光，把門口那一小片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林北。」蘇晚棠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比剛才更輕，像是在斟酌什麼。
「嗯。」
「你上午說作文題目的時候……」她頓了一下，「你寫的那個人，是你自己嗎？」
風從側面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揚起來又落下。林北沒有立刻回答。他握著車把，目光落在前方，看著小區大門口那盞燈越來越近。
「是。」他說。
后座安靜了很久。電動車駛過門衛室的時候，保安大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車子在樓道口停下來，林北用腳撐著地，等著她從后座上跳下來。但她沒有立刻動。
「我寫的那個人……」她的聲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重量，然後才從背後傳過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