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北回到家，客廳的燈亮著。茶几上攤著那張住院單和病理報告。
「回來了？」
林北轉頭看向廚房。林建華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正站在灶台前炒菜。
他爸的背影比平時看起來笨拙一些，鍋鏟翻動的節奏不太勻，但好歹沒把菜炒糊。
林北換了鞋，在沙發旁邊坐下來，低頭看了一眼那張住院單。
王秀蘭從臥室方向慢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織了一半的毛衣，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
他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術前檢查今天做完了，等醫院通知，大概要三到四周。
如果排到一月中旬，正好是他期末考完的那幾天。術後住院三到五天，出院差不多是臘月十幾。半年後複查是七月份，那時候暑假已經開始了。
【系統檢測到宿主正在規劃時間線。系統不吐槽。系統只說一句：這一次，你能陪她做完複查。】
林北沒有回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周四。
林北跑完步回來，沖了個澡，七點整站在502門口。
門開了。蘇晚棠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氣色很好。
她看了他一眼，側身讓開：「進來吧，今天熬了山藥排骨粥。」
林北換了鞋走進去。餐桌上擺著三碗粥，旁邊是一碟涼拌木耳和三個水煮蛋。
蘇源已經坐在餐桌前了，正低頭看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臉上的笑意比前些天鬆快了不少。
「小林來了？快坐快坐，今天這粥我熬的。」蘇源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棠棠說我火候掌握得不好，我覺得還行。」
林北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濃稠，山藥煮得軟爛，排骨的鮮味滲進了米粒里。
「好喝。」他說。
蘇源滿意地點了點頭，低頭喝了兩口粥，然後放下碗，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條簡訊，把屏幕轉過來。
「你看這個。」
林北接過手機。城東分局經偵大隊的簡訊，說退賠程序已啟動，三萬塊列入本批名單，一個月內到帳。
他把手機還回去。
蘇源接過去，翻了個面扣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摩挲了一下。
「昨天晚上看到的，看完之後在沙發上坐了好一會兒。」他語氣很平，「三萬塊。錢回來就好。」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一些：「回來的不只是錢。」
蘇晚棠低頭夾了一筷子木耳，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吃了。
林北沒有追問。他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蘇源拿起筷子，夾了一個水煮蛋放到林北碗邊：「多吃點。這個我特意多煮了一會兒，蛋黃全熟了，不噎人。」
「謝謝蘇叔叔。」
蘇源自己也剝了一個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對了，昨天你陳叔在店裡說，這批退賠名單有一百多個人，有幾個投了十幾萬的也在走流程。他說案子辦得快，主要是證據鏈完整。」
林北沒有接話，低頭喝粥。
吃完早餐，林北和蘇晚棠出了門。
電動車駛出小區大門，拐上梧桐樹大道。
十二月底的清晨冷得厲害，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團白霧，又被風迅速吹散。
到教室的時候，周子衡已經趴在座位上補覺了。他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中間的英語課本，課本下面壓著手機，屏幕暗著。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半張臉，眼眶底下那兩圈青黑比昨天淡了一些。
「北哥，早。」他揉了揉眼睛，「昨晚寫到十二點就睡了，今天起來感覺像個人了。」
「那你今天更新多少？」
「四千。」周子衡坐直了一些，「要期末考試了，我決定最近每天就寫四千，不能天天熬夜，要不然學習退步了，就要被老媽沒收電腦了。」
他頓了頓，眼睛一亮，似乎燃了起來：「不過，等考完試了，我會大力沖。」
林北看了他兩秒，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再多問，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
就在這時，王俊從教室後門走進來。他手裡拎著三個大紙箱，標籤換了顏色，多了一個綠色「新品嘗鮮」。
他把紙箱碼在講台旁邊，拍了拍手：「同學們，趙嘉豪同學本周的零食供應到了。跟上周一樣，按人頭算，每人一包。新增了一個海苔味的薯片，想嘗鮮的優先拿綠色的。」
他彎腰抱起紅色紙箱，朝第一排走去。分發比上周快了很多，有人塞進桌肚，有人當場拆開，有人擺擺手說「留著下午」。
走到第三排，他在蘇晚棠座位旁邊停了一下，從綠色紙箱裡抽出一包海苔薯片放在她桌角：「嫂子，新品，嘗嘗。」
蘇晚棠的筆尖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手伸出來把那包薯片收進了桌肚裡。
「謝謝。」她說，聲音不大。
王俊繼續往前走，把最後幾包放在趙嘉豪桌上。
趙嘉豪頭也沒抬，拿了一包鹹味的，撕開咬了一口。他的目光越過課本邊緣，落在斜前方沈清梔的座位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收回來。
「新品反饋怎麼樣？」
「脆度剛好。下周可以加量。」
趙嘉豪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林北坐在最後一排，把這一幕收進眼底。
前排的周子衡轉了過來，壓低聲音：「北哥，你發現沒有，大家已經習慣了。上周第一次發的時候，全班議論了一整天。今天發的時候，連句『謝謝』都不說了。」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寫小說寫到這種情節，有個規律。一個人做好事，第一次別人感激，第二次別人習慣，第三次別人覺得理所當然。到第四次不做了，別人反而覺得他欠了大家的。」
林北看了他一眼：「你繼續觀察。」
「觀察什麼？」
「觀察什麼時候有人開始問『這周怎麼沒發』。」
周子衡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轉回去了。
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
劉老師吹了一聲哨子，照例讓大家跑一圈熱身，然後自由活動。
林北跑完一圈，走到操場邊跳繩，跳了四組，每組三百個。跳完的時候，運動衫從領口到後背濕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