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還是那麼吵，廣播還在念號，腳步聲和低語聲混在一起。
但林北覺得耳朵里嗡嗡的，那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
【檢測到宿主心率異常。當前心率112，呼吸頻率偏高。診斷：焦慮。建議：深呼吸三次。】
林北沒有理它。
【系統知道你現在不想聽系統說話。系統就說一句：上一世你沒趕上，這一世你趕上了。剩下的，醫生會處理。】
那個聲音消失了。
王秀蘭走在前面，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她沒有回頭，但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她伸手扶了一下牆，停了一瞬，又繼續往前走。
林建華跟上去，走在她旁邊，沒有伸手去扶，但步子放慢了。
林北走在最後面，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幾張檢查單，把它們疊好，放進書包內袋裡。
他想起上一世，母親確診那天，他剛大學畢業一年多。
父親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是啞的，說「你媽住院了，你回來一趟」。
他買了最近的一班火車，到醫院的時候母親已經做完了第一次化療，躺在床上，頭髮還沒掉，但臉色白得嚇人。
那是2020年。
現在是2012年。
他抬起頭，看著前面母親的背影。她正側過頭跟父親說著什麼，聲音不大，但他看見母親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說「沒事」。
林北加快兩步跟上去。
出了醫院大門，外面的風比來的時候更冷了。
王秀蘭縮了一下脖子，林建華把外套脫下來想給她披上，她擺了擺手：「你自己穿著。」
「你穿著。」林建華沒有收回手，語氣平常，「我不冷。」
王秀蘭看了他一眼，沒再推，把外套披上了。外套很大，她攏了攏領口，袖子挽了兩圈才露出手腕。
「先去做術前檢查。」林北說，「抽血和心電圖，應該快。」
王秀蘭坐在抽血窗口旁邊的椅子上，袖子卷到小臂，看著護士把針扎進去。
林建華站在旁邊，目光落在那根細管上，看著暗紅色的血一點點流進試管里。
抽完血，又去做了心電圖。心電圖室在二樓，門關著，裡面有個老太太在做檢查，三個人在門口等了一會兒。
王秀蘭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搭在膝蓋上，拇指在另一隻手的虎口上慢慢按著。
林北站在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她的側臉。她比幾個月前瘦了一些，顴骨比之前明顯了，但氣色還算好，沒有上一世那種病入膏肓的灰白。
心電圖做完，單子當場就拿到了。醫生說心臟沒問題。血常規和凝血的結果要等到下午才能出來，三個人就沒再等，先出了醫院。
林建華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王秀蘭：「先吃飯，吃完再回來拿結果。」
三個人出了醫院。
走出醫院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天還是陰著，但云層比早上薄了一些，透出一層灰濛濛的亮。
林建華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停下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先吃個飯。」他說，「你媽這幾天只能吃軟的，前面有家粥店，去看看。」
三個人走進那家粥店。店面不大，擺著五六張桌子，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菜單，價格用粉筆寫在黑板上。
林北點了三碗粥，一碗小米南瓜、一碗皮蛋瘦肉、一碗白粥。
粥端上來的時候，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陰冷的空氣里凝成一小團白霧。
王秀蘭用勺子舀起一勺小米粥，吹了吹，送進嘴裡。粥熬得很稀，米粒幾乎化在了湯里，她咽得很慢，但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大半碗。
林建華坐在她對面，也低頭喝著。他喝得比平時慢了一些，偶爾抬頭看一眼王秀蘭碗裡的進度。
林北舀了一勺皮蛋瘦肉粥，嚼了兩下，沒什麼味道。
他放下勺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熱的，從喉嚨滑下去，胃裡暖了一些。
吃完粥，林北看了一眼時間，快十二點半了。他下午還要上課，得趕回學校。
「爸，媽，那我先回學校了。」他站起來，「結果出來了給我發個消息。」
林建華點了點頭：「你去吧，我跟你媽去拿。」
王秀蘭看了他一眼，想說「你回去吧，別耽誤上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路上慢點。」
林北應了一聲，轉身走出粥店，快步朝公交站走去。
林建華和王秀蘭結完帳，慢慢走回醫院。
血常規和凝血的結果已經出來了，林建華去自助印表機上取了單子，拿回消化內科給醫生看了一眼。
醫生掃了兩眼，說沒問題，然後開了一張住院單遞過來。
「拿著這個，去住院部登記。排期大概三到四周，到時候會提前打電話通知。」
林建華接過住院單，折好，和病理報告一起放進外套內袋裡，拍了拍。
走出醫院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給林北發了一條消息：「結果沒問題，住院單開好了。排期三到四周。」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沒有回覆。
王秀蘭問：「給他發了？」
「發了。」
「他回了嗎？」
「還沒。估計在上課。」
王秀蘭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兩個人坐公交車回家。王秀蘭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眯著，沒一會兒就閉上了。她的頭輕輕歪向林建華那邊，搭在他的肩膀上。
林建華沒有動。他坐得很直，一隻手搭在座椅扶手上，另一隻手輕輕按在王秀蘭的手背上。
車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地往後倒退，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車廂里照得忽明忽暗。
林北坐在教室里，手機調了靜音，放在桌肚裡。他低頭翻著課本，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第一節課剛下課，他從桌肚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有父親發來的消息。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把手機重新塞回桌肚裡。
下午放學後，林北在操場邊跳了四組繩，又鋪開墊子做了一組腹肌撕裂者。
電動車駛出校門，拐上梧桐樹大道。后座的手搭在他腰上，比平時緊了一些。
「阿姨今天檢查怎麼樣？」蘇晚棠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被風吹得有些散。
林北握著車把的手指頓了一下。
「結果出來了。癌前病變，還沒變成癌。」他說，「排期三到四周，做個小手術切掉就行。」
后座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阿姨……害怕嗎？」
「她沒說。但她肯定怕。」
蘇晚棠沒有再問。但林北感覺到，搭在他腰上的那隻手又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