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低頭扒飯，嘴角動了一下。
王秀蘭低頭喝了一口米湯。
「還行。」她說。
「還行就行。」林建華拿起筷子低頭吃麵，嚼了兩下，沒再說什麼。
王秀蘭喝了兩口，看了他一眼：「你那面煮得倒是爛。」
「爛了好，省得嚼。」
林建華低頭又扒了兩口。
林北坐在旁邊，低頭扒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頭：「爸，醫生說後天可以吃點半流食，粥、爛麵條、蒸蛋這些。別吃硬的辣的燙的。」
林建華點了點頭：「記住了。」
「還有，周三要去拿病理報告。這期間如果大便發黑、肚子疼得厲害，得隨時去醫院。」
「行。」林建華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王秀蘭，「你聽見了？」
「聽見了。」王秀蘭把碗裡最後一口米湯喝完，放下碗，「我又不是聾子。」
「那你這幾天就好好歇著。」林建華重新拿起筷子，「家裡的事我來。」
王秀蘭看了林建華一眼，沒接話，但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動了一下。
林北坐在旁邊，碗裡的飯也吃完了。他站起來收碗筷的時候，餘光掃到母親那碗米湯已經見了底，父親那碗面也空了。
他把碗筷疊好端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洗碗。水流嘩嘩地衝過碗沿，油漬打著轉流下去。
林北擦了擦手，走出廚房。
母親已經站起來了，正往臥室方向走。她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點，一隻手搭在腰側，像是走累了。
父親坐在餐桌旁沒動，手裡端著那杯涼透的茶，看著她進了臥室。
門輕輕合上。
「爸。」林北在餐桌對面坐下來。
林建華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周三我請半天假。」林北說。
「我也請半天。」林建華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很輕，「你媽嘴上說沒事，心裡肯定不踏實。咱倆都去，她心裡有底。」
「嗯。」
林建華站起來，把茶杯收進廚房，經過林北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掌心乾燥，溫熱，力道不重。
周三。
天陰著，風裡帶著一股濕冷。
林北上午請了半天假，林建華也請了半天假。
林北換好衣服從臥室出來的時候，父母已經站在玄關了。
王秀蘭穿了一件暗紅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攥著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一瓶水和一包紙巾。
林建華本來要開車，王秀蘭說：「你昨晚沒睡好，別開了。坐公交去，又不趕時間。」
他看了她一眼，沒堅持，把鑰匙揣回了口袋。
「走吧。」王秀蘭說，語氣和平時出門買菜沒什麼兩樣。
三個人坐公交車去的醫院。
早高峰剛過，車上人不多，王秀蘭坐在靠窗的位置，林建華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扶著座椅靠背。
林北坐在後排，看著車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倒退。
到了醫院，掛了消化內科的號，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著叫號。
走廊里人不少，有拿著單子小跑的病人，有推著輪椅的家屬，有坐在角落裡低頭看手機的年輕人。
廣播裡斷斷續續地念著號，混著腳步聲和低語聲，嗡嗡地填滿了整個走廊。
王秀蘭坐在中間，林建華坐在她左邊，林北坐在右邊。三個人誰也沒說話。
王秀蘭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偶爾動一下，像是無意識地摩挲著什麼。
林建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貼的健康宣傳海報上，表情平靜，但林北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一直微微蜷著。
等了大概四十分鐘，廣播裡念到了王秀蘭的名字。
三個人站起來。王秀蘭走在前面，林建華跟在她旁邊，林北走在最後面。
進了診室，醫生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髮有些花白，戴著眼鏡。不是周日做胃鏡的那位，但說話的語氣一樣平穩。
他接過王秀蘭遞過去的就診卡和檢查單，在電腦上點了幾下，屏幕上的報告頁面跳了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在王秀蘭臉上停了一下。
「坐吧。」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王秀蘭坐下來，林建華站在她旁邊，林北站在另一側。三個人把那張不大的診桌圍成了一個半圓。
醫生把報告轉了個方向，推到她面前。他用筆尖點在報告上的一行字上，語氣很平。
「高級別上皮內瘤變，屬於癌前病變，還沒變成癌。」
王秀蘭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褲料。
「不過發現得早。」醫生翻了一頁報告，筆尖又點在另一行字上，「再拖一兩年，就不好說了。現在做一次內鏡下黏膜剝離術，把病變那塊黏膜切掉就行。住院三到五天，術後半年複查一次。」
林建華站在旁邊，聲音有點啞：「那……什麼時候能做？」
「手術可以做，但得排期。」醫生放下筆，「我們內鏡中心的檔期比較緊，今天先把術前檢查開了，你們去樓下抽個血，做個心電圖。血常規和凝血的結果下午能出來，你們拿到結果之後，再拿回來給我看一眼，確認沒問題，我就給你們開住院單，然後進入排期。按現在的排期，大概要等三到四周。到時候我們會提前打電話，告訴你們哪天來辦住院。術前頭一天晚上十點以後就別吃東西了，水也少喝。」
王秀蘭坐在椅子上，手指還攥著褲料，但比剛才鬆了一些。她低頭看了一眼報告上那行字，又抬起頭。
「醫生，這個……做完就沒事了？」
「切乾淨了就沒事。」醫生說，「但半年後要複查一次胃鏡，以後每年都得查。這個病不是切完就一勞永逸的，得盯著。」
王秀蘭點了點頭。
林建華伸手把報告拿起來，低頭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醫學術語。他看不太懂，但他在「高級別上皮內瘤變」幾個字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報告折好，放進外套內袋裡，拍了拍。
「那我們先去樓下做檢查。」他說。
醫生開了幾張單子遞過來，林北接過單子，三個人走出診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