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衡把手機還給王俊。
王俊把手機揣回口袋,咬了一口玉米,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趙嘉豪這個人吧,他不是那種只會讀書的書呆子。他成績好、球打得好、家裡有錢、長得還好看。你說這種人,老天爺到底給他關上了哪扇窗?」
周子衡想了想:「可能關上了『低調』這扇窗。」
王俊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說得好!我記下來『趙嘉豪這個人,老天爺給他開了全景天窗,但忘了裝遮陽簾。』」
周子衡:「這跟低調有什麼關係?」
王俊:「全景天窗,全方位高調,遮都遮不住。這不就是沒有低調嗎?」
「你記這個幹什麼?」
「激勵自己。」王俊理直氣壯,「每次我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時候,就想想趙嘉豪。他什麼都有,但他沒有我的幽默感。這麼一想,我就平衡了。」
周子衡推了推眼鏡:「你的幽默感是老天爺給你開的那扇窗?」
「對。而且我懷疑老天爺開這扇窗的時候,用力過猛了。」王俊拍了拍肚子,「所以我的體型是老天爺的施工事故。」
林北坐在旁邊,聽著兩個人一來一回,嘴角抽了一下,沒接話。
周子衡推了推眼鏡,認真端詳了王俊兩秒,然後開口:「那你這施工事故,監理沒來驗收嗎?」
「驗收了。」王俊理直氣壯,「監理是我媽。她看了一眼,說『退不了貨了,湊合養吧』。」
「那你爸呢?」
「我爸是甲方。他看了一眼效果圖,又看了一眼實物,沉默了三秒,說『施工方盡力了』,然後簽字通過了。」
周子衡沒忍住,笑出了聲。前排兩個正在收拾書包的同學回過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
王俊把啃完的玉米棒子丟進桌角的垃圾袋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肚皮跟著晃了兩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看了一眼林北的肚子,拍了拍肚皮:「北哥,我走了,今天還得去店裡盤貨。」
然後他拎起書包甩上肩膀,走到門口又回頭,朝蘇晚棠的方向喊了一聲:「嫂子,再見!」
蘇晚棠正在低頭收拾筆袋,聽到這一聲,手指頓了一下,耳朵尖紅了一瞬。她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王俊咧嘴一笑,圓滾滾的身影從後門晃了出去,螢光綠的運動外套在走廊里閃了兩下,很快消失了。
周子衡也站了起來,書包帶子松松垮垮地掛在一邊肩膀上。
他推了推眼鏡,看著林北:「北哥,我也走了。今天回去多做幾套數學卷子。期末了,得拼一把。」
林北嘴角抽了一下:「那你加油。」
「加油!」周子衡握了握拳,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北一眼,又看了一眼蘇晚棠,嘴角那個弧度慢慢翹起來,「北哥,嫂子,那我先走了。」
他話音剛落,一溜煙出了教室,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下就消失了。
教室里只剩下林北和蘇晚棠兩個人。
窗外的夕陽已經沉到了教學樓後面,只剩一層橘紅色的餘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道長長的光影。
蘇晚棠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拉上拉鏈,站起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臉側。
林北站起來,把書包甩上肩膀。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經沒什麼人了。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窗外的路燈剛亮起來,昏黃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走到一樓樓梯口的時候,蘇晚棠忽然開口了。
「你今天還練嗎?」
「練。張明遠在操場等著。」
蘇晚棠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兩個人出了教學樓,冷風迎面撲來。
十二月底的傍晚,操場上只有幾盞路燈亮著。張明遠已經站在跑道邊了,正蹲在地上把瑜伽墊的四個角壓平。
「北哥!嫂子!」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練什麼?」
「你定。」
「今天在你之前練的死蟲式基礎上,加一個變種。」張明遠蹲下來,雙手撐地示範了一下,「之前練的那種,左手配右腿、右手配左腿,交替著來的,你做過了。今天換成同側,左手和左腿一起放,右手和右腿一起放。對骨盆旋轉的抵抗力要求更高,深層核心的刺激也更集中。我昨晚試了一下,酸到今天早上穿襪子差點栽進衣櫃裡。我媽以為我夢遊撞牆了,我說『我在練核心』,她說『你練核心還是核心練你?』」
林北沒忍住笑了一聲。
【建議宿主明天穿襪子坐著穿,別單腳站。】
林北在心裡回了一句「我平時就是坐著穿的」,然後不理系統,在墊子上躺下來。
張明遠蹲在旁邊講解動作要領,示範了一遍。林北跟著做,第一組第五個的時候歪了,張明遠在旁邊說:「伸太遠了,收回來一點。同側比對側難,別急著放到底。」
林北調整了一下,第二組做到第七個的時候左腿抖了一下,張明遠說:「你左邊比右邊弱,以後多練練左邊。」
第三組做到第六個的時候,他整個人歪得比較厲害,差點從墊子上翻下去,用手撐了一下地面才穩住。
張明遠蹲下來看著他,沒有急著說話,先看了他兩秒,然後開口:「北哥,你剛才是不是在想別的事?你眼睛一直往梧桐樹那邊瞟。」
林北沉默了一瞬。他確實看了。蘇晚棠今天沒有坐在看台上,她站在跑道邊,靠著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手裡攥著那條白色毛巾,離他更近了一些。
「沒事。繼續。」
張明遠沒有追問,站起來退到旁邊。
第四組林北做得比前三組都穩,做完之後仰面躺在墊子上喘氣。
張明遠等他喘勻了氣,才在他旁邊躺下來,兩個人肩並肩看著頭頂那片暗藍色的天空。
幾顆星星在路燈的間隙里隱約可見,冷而亮。
「北哥。」
「嗯。」
「你說人為什麼要練腹肌?」張明遠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運動後特有的那種懶散和鬆弛。
林北想了想:「為了好看。」
「就這?」
「還有……為了證明自己能做成一件需要堅持的事。」
張明遠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一聲:「你這個回答比我想的深。」
「那你以為我會怎麼回答?」
「我以為你會說『因為你嫂子喜歡』。」張明遠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不過你這個回答更像我認識的北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