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把那碗湯喝得見了底，藕塊燉得軟爛，筷子一夾就碎，混著湯咽下去，胃裡暖融融的。
他把空碗放進水槽，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拿抹布擦乾，放進碗櫃裡，然後轉身走出廚房。
客廳里，王秀蘭坐在沙發上，手裡的毛衣針沒停。
她聽到腳步聲，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明天下午兩點，晚棠來學收針。」
「我上午去沈家下完棋，下午應該在家。」
「那就行。」王秀蘭把毛衣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眼，「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們。」
林北走回臥室，關上門，在書桌前坐下來。他先打開電腦看了一眼小說後台，收藏又漲了一截。
他關掉後台，打開文檔開始寫今天的兩章。手指落在鍵盤上，寫得不算快，但每一個段落都穩穩地往前推。
寫完兩章，保存，關電腦。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做了四組伏地挺身和四組卷腹。
他躺在地板上喘了幾口氣，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
他翻了個身趴在地板上，伸長胳膊夠到手機。屏幕上是王俊的消息。
「北哥北哥北哥！！！」
「明天上午你去沈清梔家嗎？之前聽我爸說，你每周六上午都會去和沈爺爺下棋。」
林北趴在地板上，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幾個字：「當然。明天照常。」
對面秒回：「好嘞！那我明天上午也去！」
林北愣了一下，回了一個問號。
王俊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
「我不是去下棋的。我棋藝太爛了，去了也是被沈爺爺吊打。」
「我是去送零食的。」
「北哥你想啊，全班所有人都已經嘗過我賣出去的零食了，連隔壁班都有人吃過了，就沈清梔還沒吃過。」
「她每天坐在座位上，桌角乾乾淨淨的，我發到她那兒的時候，她要麼說『不用』，要麼放那兒不動。我觀察好久了，她不是不喜歡吃零食，她是沒吃過我的。」
「這怎麼行？作為一個零食鋪老闆，我的市場覆蓋率不能有空白。沈清梔是我們班最後一個沒吃過我東西的人。這就像地圖上有一塊沒點亮，我看著難受。」
林北盯著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緊接著又是一條：「對了北哥，我明天早上順路去接你一起去，怎麼樣？」
林北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行。幾點到？」
「八點半左右。到時去你樓下接你，咱倆一起過去。」
「行。明早樓下見。」
「好嘞！北哥晚安！明天見！」
「晚安。」
林北把手機放在地板上，盯著天花板又看了兩秒，然後爬起來去浴室沖了個澡。
他擦乾身體，躺到床上。手機又亮了一下。是蘇晚棠的消息，只有兩個字：「睡了？」
他回了兩個字：「還沒。」
對面正在輸入的狀態亮了一會兒，然後發來一條：「明天下午我去你家，要不要我順便帶點東西過去？阿姨說不用帶，但我總覺得空手上門不太好。」
林北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帶一點橘子過來就行。我媽喜歡吃。」
「好。」然後又是一條，「wanan。」
「wanan。」
林北看著拼音，笑了一下，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窗外，對面502的燈已經滅了。黑暗中，他閉上眼睛，幾乎是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第二天，星期六。
清晨六點，鬧鐘還沒響，林北就醒了。
他穿上運動服出了門。王俊已經蹲在樓道口了，螢光綠的運動外套在晨霧中格外扎眼。
兩人沿著江堤跑了六公里，王俊的節奏比以前穩了很多，雖然跑完還是喘，但至少不用中途停下來撐著膝蓋了。
跑完步各自回家沖澡。七點整，林北去502吃完早餐，回到501，在書桌前做了幾道數學題。
八點二十，他合上練習冊，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衛衣，套上外套出了門。
樓下停著一輛深灰色的轎車，車身擦得鋥亮，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啞光。
王俊站在車旁邊，看到他出來，抬手揮了揮。
「北哥！這兒！」
林北走過去，拉開后座的門坐進去。車裡暖氣開得很足，座椅是真皮的。
王俊跟著坐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紙袋，袋口露出一角紅色包裝，是他店裡的零食。
「你帶了多少？」林北看了一眼那個紙袋。
「十幾包吧。」王俊把紙袋放在膝蓋上，「各種口味都拿了一點。」
林北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車子駛出小區，穿過幾條街道，拐上了往城東去的路。
車子在雲棲山腳下停下來。兩人下了車，沿著石板路往上走。
王俊拎著紙袋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
八號別墅的門虛掩著。王俊推開門，換了鞋，拎著紙袋往裡走。動作利索，像來過不止一次。
林北跟在他後面，心裡動了一下。沈萬成和王康榮是好朋友，王俊跟著他爸來過沈家，對這裡的環境熟悉，這很正常。
兩人剛走進客廳，腳步同時頓住了。
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深灰色的羊絨毛衣，剪得很短的頭髮，坐姿端正，手裡端著一杯茶。
趙嘉豪。
趙嘉豪也看到了他們。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從林北臉上移到王俊臉上，又移回來。
他的目光在林北臉上多停了一瞬，大概是在判斷這個人和沈清梔是什麼關係，然後恢復了平靜。
老人坐在棋盤對面，看到林北和王俊進來，臉上露出了笑容：「小林來了？小王也來了？」
「沈爺爺好。」林北說。
「沈爺爺好。」王俊跟著喊了一聲。
趙嘉豪放下茶杯，看著他們，開口了：「你們怎麼來了？」
林北在沙發旁邊站定，語氣隨意：「我來和沈爺爺下棋。」
趙嘉豪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王俊。
王俊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如果他說「我是來給沈清梔送零食的」，那趙嘉豪會怎麼想？
趙嘉豪給全班每人發了一包零食，沈清梔拒絕了。現在他專門跑到沈家來送零食，等於明擺著告訴趙嘉豪「你送的她不要，我送的就不一定了」。
王俊的腦子轉得很快。
他咧嘴笑了一下，語氣輕鬆：「我順便過來看看沈爺爺。」
林北看了王俊一眼。
王俊這個回答接得穩。不說「送零食」，不說「找沈清梔」，只說「看沈爺爺」，合情合理，不得罪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