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嘉豪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王俊反問他:「那你怎麼來了?」
趙嘉豪放下茶杯,語氣隨意:「我爺爺跟沈爺爺是老棋友。我小時候跟著爺爺來過幾次,後來爺爺腿腳不方便,來得少了。我替他過來看看沈爺爺,順便下兩盤。」
老人端著茶杯,接了一句:「他爺爺跟我下了三十年了。從前在江城公園的棋攤上認識的,那會兒他爺爺還沒退休,我也還沒搬過來。後來他爺爺搬去省城了,見面就少了。去年他爺爺還托人給我捎了一副棋子,自己刻的,黃楊木的。那副棋我現在還在用。」
他指了指棋盤上那副紅黑棋子,果然木質溫潤,邊角磨得發亮,一看就用了不少年頭。
老人放下茶杯,看了趙嘉豪一眼,語氣不緊不慢:「你爸跟我兒子在商場上鬥了二十多年,那是他們的事。我跟你爺爺下棋,是我們的事。你爺爺腿腳不方便了,你替他來看看我,這份心意我領了。大人的事,不牽扯孩子。」
趙嘉豪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看著老人,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謝謝沈爺爺。」
林北坐在旁邊,心裡動了一下。
沈萬成和趙鶴鳴是商場死敵,但沈爺爺和趙爺爺是三十年棋友。兩個老頭下棋的時候,兒子們還沒開始斗。後來兒子們鬥起來了,兩個老頭也老了。他們之間的交情,早就和兒子們的恩怨分開了。
王俊在旁邊聽著,眼珠子轉了一下。趙嘉豪來沈家,明面上是替爺爺看棋友,暗地裡是為了接近沈清梔。但不管他目的是什麼,沈爺爺讓他進門了,說明沈爺爺不反對。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沈清梔從樓上走下來。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頭髮散著,手裡端著一個空水杯。走到客廳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看到客廳里坐著三個人。趙嘉豪坐在單人沙發上,林北站在茶几旁邊,王俊拎著一個紙袋站在林北旁邊。
她的目光在三個人之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王俊身上,停了一瞬。
王俊舉了舉手裡的紙袋,咧嘴笑了一下,語氣比平時輕了一些:「沈清梔,我帶了點零食過來。給沈爺爺嘗嘗。」
他沒有說「給你」。
沈清梔看了他兩秒,又看了一眼那個紙袋,目光最後在趙嘉豪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走過來在老人旁邊坐下來。
王俊把紙袋放在茶几上,往老人那邊推了推:「沈爺爺,您嘗嘗。這個是鹹味的,不膩。這個是甜的,配茶剛好。」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紙袋裡的零食,拿了一包鹹味的,拆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不錯。比上次你帶來的那個辣的好吃。」
王俊咧嘴笑了:「您還記得上次那個辣的?」
「怎麼不記得?吃了半包,喝了兩杯茶。」老人說著,把剩下的半包放在茶几上,轉過頭看著林北,「小林,今天來得正好。趙嘉豪也來了,你們年輕人先下兩盤,我看看。」
趙嘉豪放下茶杯,看著林北。他的目光很平,但林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沈清梔的方向,然後轉回來。
「來一局?」趙嘉豪說。
林北看著他。這是趙嘉豪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語氣不冷不熱,但有一種「我想看看你什麼水平」的意味。
「好。」林北說。
兩人在棋盤前坐下來。趙嘉豪執紅先走,當頭炮。林北跳馬應對。
趙嘉豪的棋風和他的人一樣,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每一步都走在最有壓迫感的位置上,不給對手留喘息的餘地。
和林北此前遇到的任何對手都不同。沈爺爺穩,沈清梔冷,趙嘉豪是「壓」。
前十五步走得很快,兩人幾乎沒有停頓。
趙嘉豪的進攻路線清晰,中路炮配合雙車壓境,典型的強攻布局。
林北用屏風馬應對,穩紮穩打,把局面拖入中局。
但趙嘉豪的棋,比林北預想的要難纏得多。
他的「壓」不是一味猛攻,而是在壓迫中留有餘地。每一步都給自己留了退路,看似強攻,實則穩中帶狠。
記憶宮殿裡翻出幾局相似的局面,最優解也給了他一個方向。但那些棋譜只告訴他『這個局面該怎麼走』,沒告訴他『對面坐著的人會怎麼應』。趙嘉豪的應法,不在任何一局棋譜里。他不犯錯。
走到第二十三步的時候,趙嘉豪走了一步車,壓在河界上,看似要強攻。
林北盯著棋盤看了五秒。最優解告訴他:這一步是虛的,真正的殺招在另一側,趙嘉豪在等他回防,然後從另一邊突破。
林北沒有回防。他走了一步炮,把自己的炮送到了趙嘉豪的馬嘴邊。
趙嘉豪的手停住了。他看著棋盤,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手指在棋子上多停了一拍。
他抬頭看了林北一眼。那一眼比剛才長了一些,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人。然後拿起馬,把那個炮吃了。
林北的車下去了。
趙嘉豪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只是很短的一瞬。他很快穩住了,走了一步士,把防線重新組織起來。
林北的車馬炮配合過河卒,慢慢收緊包圍圈。但趙嘉豪的防線不是紙糊的,每收一步,他都能找到新的支點。
林北的車被兌掉了一輛,炮也被逼退了半步。局面一度又回到了平衡。
又走了將近二十步,趙嘉豪的防線終於出現了裂縫。
林北沒有放過這個機會,車炮配合過河卒,在殘局中磨了十幾手,才把趙嘉豪的將逼到死角。
最後趙嘉豪盯著棋盤看了十幾秒,把將推倒了。
「我輸了。」他說。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但他推倒將的那個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手指在棋子上多攥了一瞬才鬆開。
老人坐在旁邊,端著茶杯,嘴角那個弧度沒有收住:「嘉豪,你這局輸得不冤。小林那步炮是釣魚的,你上鉤了。但你後面那步士走得不錯,換個人,這局撐不到殘局。」
趙嘉豪沒有說話。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棋盤上,手指在棋子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過了幾秒,他抬起頭看著林北。
「再來一局。」他說,語氣比第一局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