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髓蓮的藥性在冥火的催動下被完整地、無損地釋放出來。
花瓣從固態到液態的轉化過程極其平穩,沒有一絲一毫的藥力逸散。
晶瑩的冰藍色藥液在爐中緩緩旋轉,與先前投入的輔藥藥液層層交融,色澤從渾濁逐漸變得澄澈。
石床上的溫雨瓷側過頭。
視線勉強聚焦。
從第一次接觸此丹開始,她,翻閱過藥殿所有關於極陰屬性丹藥的典籍。
對淨魂丹的煉製難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寒髓蓮入爐不炸,整個玄陰宗能做到這一步的丹師,她一隻手數得過來。
溫雨瓷的目光緩緩移向煉丹爐後方那個盤膝端坐的身影。
三個月前他還是一個被噬魂術控制,隨時可以捏死的螻蟻。
現在這隻螻蟻在她面前從容煉製著連宗門長老都未必能煉成的淨魂丹。
爐內藥液的旋轉速度越來越快。
各味藥力在冥火的催化下徹底融合,藥液從冰藍色逐漸轉變為一種近乎透明的晶瑩色澤,內部隱約可見銀白色的光絲在遊動。
一股濃郁的藥香從丹爐蓋縫中滲出。
最後一道法訣打出。
林淵的雙手驟然收攏,十指攏成一個複雜的印訣。
冥火在同一瞬間驟然收斂,從猛烈燃燒變為徹底熄滅,乾淨利落,沒有一絲余火殘留。
爐蓋飛起。
一股濃烈到幾乎凝為實質的藥香沖天而起,裹挾著冰藍色的藥氣從爐口噴薄而出。
藥氣散盡。
一枚丹藥從翻湧的藥氣正中央緩緩浮起。
通體呈現半透明的冰藍色,內部有一縷極細的銀白色光絲在緩慢遊動。
極品淨魂丹。
林淵伸手,將丹丸攝入掌中。
入手冰涼,沉甸甸的,藥力內斂而厚重,隔著皮膚都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磅礴藥效。
溫雨瓷死死盯著那枚丹藥。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五品丹師。
至少五品丹師。
只有五品丹師才能煉出這個品質的淨魂丹。
林淵走到石床前。
他彎腰,左手探出,五指穿過溫雨瓷散亂的髮絲,托起她的後腦勺。動作談不上溫柔,但也不粗暴。
右手將那枚冰藍色的丹丸捅入她微張的唇間。
指腹觸及她乾裂冰冷的嘴唇時,林淵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丹丸入口即化。
冰冷的藥力如同一條活過來的溪流,從咽喉直墜丹田。
藥力分化為無數條細小的支流,順著主經脈向四肢百骸滲透。每一條支流都循著經脈走向推進,沿途將那些暴走亂竄的極陰寒毒一層一層地裹挾住。
溫雨瓷的身體猛地一顫。
寒毒被藥力包裹、壓制、分解。
經脈中雜亂無章的寒氣逆流一條一條地被淨化。
被寒毒凍結、堵塞了多年的穴竅在藥力的沖刷下依次貫通。每打通一處,溫雨瓷的身體就不由自主地抖動一下。
溫雨瓷的體表開始滲出灰黑色的污垢。
那些黏稠的暗色液體從毛孔中一點一點被擠出來,散發著一股腥冷刺鼻的惡臭。
這是積蓄了數年的寒毒殘餘,是侵蝕她經脈骨髓的慢性毒素。
如今被淨魂丹的藥力強行逼出體外,連同多年沉積在血肉深處的淤毒一併排出。
溫雨瓷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膚色,開始一點一點地恢復了些許血色。
林淵站在床邊,雙手負在身後,面無表情地觀察著整個過程。
寒毒清除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面。
果然。
寒毒被拔除殆盡後,溫雨瓷體內積壓了數年的修為底蘊如同脫韁的洪流,瞬間釋放。
那些被寒毒封鎖、壓制、凍結在經脈深處長達數年之久的龐大法力,失去了桎梏。
氣海深處傳來一聲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嗡鳴。
液態法力極速壓縮。密度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攀升,越過臨界點後,法力開始自發地向中心聚攏。
旋轉。
凝結。
金丹。
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金色丹丸在溫雨瓷的氣海正中央緩緩成形。
靈氣漩渦在石室內驟然形成。
四面八方的天地靈氣如同聽到了某種召喚,瘋狂地向溫雨瓷的方向湧來。靈氣在她頭頂匯聚成一個急速旋轉的漩渦,發出低沉的嗡鳴。
林淵眉頭微蹙,雙手迅速掐動法訣。
六陰鎖魂陣的掩蓋功能再次被催動到極致。
灰色的陣霧加厚了數層,將石室內狂暴的靈氣波動死死封鎖在內部,一絲一毫都不允許泄露到外面。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為別人的突破善後了。
上次是黎漾,這次是溫雨瓷。
溫雨瓷的氣息在金丹凝結後暴漲了一個台階。
原本奄奄一息、氣若遊絲的氣機在一瞬間變得渾厚深沉。
靈氣漩渦消散後,石室重歸寂靜。
溫雨瓷閉著眼睛,感受著體內翻天覆地的變化。金丹在氣海中安靜地旋轉、沉浮,每旋轉一周,便有一縷精純的法力從丹體表面剝離,匯入經脈。
這種感覺,與築基期完全是兩個世界。
但隨即,她的眉頭擰了起來。
溫雨瓷內視金丹。
金丹表面那些暗金色紋路中,夾雜著幾條極細的灰白色裂紋。
裂紋從丹體表面延伸到內部,雖然極其細微,但對於一個修煉了二十多年的天才來說,這種程度的瑕疵足以讓她判斷出問題的嚴重性。
寒毒雖然被淨魂丹拔除乾淨了,但多年的侵蝕早已在根基深處留下了不可逆轉的損傷。
那些寒毒順著經脈一路侵蝕到丹田最深處,在法力根基上刻下了一道道細微的傷痕。
金丹凝結時,這些暗傷被一併封入丹體之中,成為了金丹的一部分。
根基有損。
溫雨瓷的心沉了下去。
她緩緩睜開眼睛。
金丹初期的氣息在體內沉穩運轉。法力充盈四肢百骸,那種前所未有的渾厚力量讓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跨入結丹期的巨大飛躍。
但力量再強,根基有裂縫的金丹就是一顆有瑕疵的種子。
能發芽,但長不成參天大樹。
「我的根基……」
「有損。」
林淵接過話:「寒毒侵蝕多年,金丹內部存在裂紋。不修復的話,結丹初期就是你的終點。」
「不過嘛……」
林淵在石床邊沿坐下,與溫雨瓷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也不是沒有辦法。」
溫雨瓷的瞳孔驟然緊縮。
她死死盯著林淵的側臉。
這個人先奪了她的噬魂術控制權,又在她識海中種下了禁神術。緊接著煉出極品淨魂丹救她一命,順便讓她結成了一枚有瑕疵的金丹。
一步一步,環環相扣。
每一步都踩在她的軟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