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金丹修士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有人端起茶杯潤喉,有人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元嬰老祖的威壓,哪怕只是靜靜坐在那裡,也足以讓人如坐針氈。
司馬端理了理大紅錦袍的寬袖,臉上的陰鷙迅速隱沒,換上一副溫潤如玉的笑容。
他端起一杯靈茶,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朝左側末座走來。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名白髮蒼蒼、形如枯木的老者。
老者眼窩深陷,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長滿了黃褐色老年斑。
一雙渾濁的眼珠子深深凹陷在眼眶裡,手中拄著一根白骨拐杖,每走一步,拐杖敲擊地面便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黎家老祖,黎天乘。
金丹後期巔峰的修為,壽元卻已所剩無幾。
也就是黎漾和黎瀾的親爺爺。
司馬端走到桌前,目光在黎漾身上略作停留。那雙陰鷙的眼睛從她被金紅長裙勾勒出的豐滿曲線上一掃而過,極快地收回,轉向林淵。
笑容可掬地舉了舉茶杯。
「這位想必就是林淵林師弟了。」司馬端語氣親和,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與好奇。
「能在築基期便拿到核心名額,林師弟當真是天縱奇才。不知師弟是沈師叔哪一脈的俊傑?」
按照修仙界的慣例,往往以修為定輩分。築基與金丹差了一個大境界,正常應該是師叔與師侄的關係。
但司馬端主動以平輩相稱。
這一手姿態放得極低,看似是禮賢下士,實則是在試探——你到底是什麼來頭,值得沈歸燕拿出一個核心名額?
林淵心中冷笑。
這老小子一上來就套近乎問底細,話術倒是圓滑。
林淵站起身,雙手端起茶杯,姿態放得極低。臉上堆起一抹憨厚的笑容,活脫脫一個受寵若驚的小人物。
「司馬師兄謬讚了。」林淵笑得一臉淳樸,聲音里甚至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侷促,「師弟我自幼父母雙亡,孤苦無依,哪裡攀得上沈師祖的仙親。不過是平日裡替師祖跑跑腿、打點些粗活,承蒙師祖厚愛,賞了口飯吃罷了。」
司馬端眼角微微一抽。
跑跑腿?打點粗活?
你拿個玄陰宗突破元嬰的核心名額來跑腿?沈歸燕那個眼高於頂的女人,連自己的親傳弟子都未必捨得給這種名額,會給一個跑腿的?
這種鬼話三歲小孩都不信。
但林淵越是這麼說,司馬端就越覺得此人深不可測。越是輕描淡寫,越說明水深。
「林師弟真是愛開玩笑。」司馬端皮笑肉不笑,嘴角的弧度維持得恰到好處,「太虛秘境兇險萬分,師弟修為尚淺,進去之後若是遇到麻煩,大可來尋我。看在沈師叔的面子上,司馬家定會拂照一二。」
「那便提前謝過師兄了。」林淵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笑容燦爛得像個涉世未深的愣頭青,「有師兄這句話,到時候師兄可別嫌我煩。」
林淵嘴上答應得痛快,心裡卻在冷笑。
這老小子眼底的殺意都快溢出來了,還擱這兒演溫良恭儉讓。
真到了秘境裡頭,沒有宗門規矩約束,第一個背後捅刀子的絕對就是他司馬端。
不過無所謂。
司馬端試探不出深淺,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他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識趣地退了半步。
黎天乘順勢走上前來,渾濁的目光落在黎漾身上。
他拄著白骨拐杖,佝僂的身軀努力挺直了幾分,擺出一副長輩的威嚴姿態。
「漾兒。」黎天乘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你妹妹瀾兒為了家族基業,已經與司馬公子結為道侶。她本就是替你受苦……」
「停。」
黎漾坐在太師椅上,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她修長白皙的手指把玩著茶杯蓋,指尖輕輕一撥,瓷蓋在杯沿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那雙向來含著三分笑意的嫵媚眸子,此刻冷得像是臘月的寒潭。
「爺爺,話得說明白。什麼叫替我?」黎漾眼皮一掀,目光冷冽如刀,「家族讓我聯姻,我拒了。我自己掙資源,自己爭名額,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金丹後期圓滿。她黎瀾願意嫁那是她的選擇,跟我不沾半塊靈石的關係。」
黎天乘臉色一沉,臉上的老人斑似乎都跟著抖動了兩下。那根白骨拐杖猛地往地上一杵,發出沉悶的響聲。
「放肆!你眼裡還有沒有尊長?」黎天乘怒喝,渾濁的眼珠子瞪得溜圓,「若沒有家族培養,你能有今日的金丹後期修為?如今家族需要你出力,你便這般推脫?忘恩負義!」
「培養?」
黎漾嗤笑一聲。
「這百年來我給家族賺的靈石、換來的丹藥、談下的生意,足夠培養出三個金丹修士了。爺爺,帳不是這麼算的。」她抬起那雙明艷的眸子,直視黎天乘,「我早就還清了。」
黎天乘的手指僵在半空。
黎漾站起身。
一股屬於金丹後期圓滿的強橫法力從她身上轟然爆發。
將黎天乘硬生生逼退了半步。老者腳下踉蹌,白骨拐杖在地面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殿內其餘幾名金丹修士紛紛側目。
「而且,爺爺。」黎漾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佝僂的老人,「您壽元將盡就該在洞府里好好歇著,含飴弄孫,安享晚年。太虛秘境這種地方,您老人家就別跟著瞎摻和了。」
黎天乘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黎漾半天說不出話。
林淵坐在一旁,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好傢夥。這女人懟起自家人來,比懟外人還狠。不愧是能在修仙界上殺出一片天的狠角色。
司馬端見狀,伸手虛扶了黎天乘一把。他深深地看了黎漾一眼,又瞥了林淵一眼,眼底閃過一抹森寒。
「黎道友既然如此自信,那便祝你秘境之行一切順利。」
司馬端甩下一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話,扶著黎天乘轉身離去。
林淵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你這親情淡薄得夠可以啊。」林淵端起茶壺,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修仙界談親情?」黎漾重新坐下,理了理裙擺,那張明艷的臉上恢復了往日的從容與慵懶,「那得看對方身上有幾兩肉可以割。他要是真心疼我這個孫女,當初就不會把聯姻的主意打到我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