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信不信由你。」
「選擇權在你手中。想活,就接受給藥。不想活,外面風景不錯。」
他頓了頓。
「我會給你立塊碑的。刻上大楚三公主楚明月之墓。」
楚明月渾身發抖。
她想大罵。想將這輩子學過的所有污言穢語一股腦潑到這個魔修臉上。
想一口濃血啐在他那張白淨俊秀的臉上。
但她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心臟跳動的頻率變得異常緩慢,每一次搏動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
四肢的感官正在迅速抽離,從指尖和腳趾開始,一種冰冷的麻木感向上蔓延。
死亡的陰影已經將她籠罩。
腦海中有兩個聲音在瘋狂廝殺。
一個聲音在咆哮——死也不受這等屈辱!
另一個聲音在低語——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活著才能回楚國。活著才能找皇室元嬰老祖解除禁制。活著才能有朝一日回來,將今日的屈辱百倍千倍地奉還。
楚明月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胸口劇烈起伏,如同一頭被困在牢籠中的野獸在做最後的掙扎。
她的十指深深嵌入身下粗糙的石板縫隙之中,指甲在堅硬的岩面上摳出幾道深深的白痕。
殿堂之上那些教導她要堅守尊嚴、寧折不彎的皇室訓誡,與殘酷的求生本能在她胸腔中反覆碰撞、撕扯、攪成一團。
好死不如賴活著。
活著的意義從來不是為了尊嚴。
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尊嚴。因為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資格談論尊嚴。
死人沒有尊嚴。
楚明月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那雙鳳目中的掙扎與怒火已經被壓到了最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如同寒冰覆蓋的、幾近麻木的鎮定。
「我……」
「我想……試試。」
林淵轉過頭,嘴角勾起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
……
小半日後。
楚明月面朝石壁,盤膝坐在石床邊緣。整個人如同一座冰冷的雕像,一動不動。
地面的石板上殘留著一大灘腥臭刺鼻的黑血。那是枯木化血散被藥力中和後,從體內經毛孔逼出的毒血殘渣。
她猛地睜開雙眼,長出一口渾濁之氣。
紫黑色的毒紋已經從她臉上完全消退,肌膚恢復了原本的白皙。經脈中法力運轉雖然還有些滯澀,但已經不再有毒素侵蝕的跡象。
命保住了。
但那解毒的過程,成了她此生最不願回想的烙印。
楚明月攥緊了拳頭。
總有一天……百倍奉還。
另一邊,顧九思也睜開眼。
她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整理好稍顯凌亂的裙擺和衣襟。面色紅潤,神態從容,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滿足笑意。
那種坦然到令人牙癢的姿態,與楚明月的如喪考妣形成了鮮明到刺眼的對比。
顧九思徑直走到林淵面前,微微躬身。雙手交疊貼在小腹前方,姿態恭順而自然。
「主人。九思體表毒素已清。但臟腑深處還有少許毒力殘留,需要時間慢慢化解。」
她頓了一下,桃花眼微微垂下,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幾分,帶上了一層薄薄的羞意。
「先前連服了多枚紫靈凝元丹,法力頗為虛浮,根基也有些鬆動。不知道……那陰陽造化的功法,能不能幫九思順便加速清除餘毒,鞏固一下根基?」
她抬起眼,看向林淵。那雙桃花眼中藏著的渴望毫不掩飾,卻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期盼和依賴。
林淵看了她一眼。
他自然清楚這女人心裡在打什麼算盤。
毒素殘留是藉口,要提升靈根才是真。
「跟過來。」林淵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向洞府深處。
顧九思嘴角揚起,快步跟上。
兩人走進內部石室。淡藍色的隔音禁制光幕隨之升起,將內部空間隔絕。
楚明月看著那道光幕,臉色鐵青。
她閉上眼,雙手快速結印,繼續運轉功法,清理餘毒。
可是心靜不下來。
洞府就這麼大,那隔音禁制布置得頗為簡陋,無法完全隔絕聲音。粗重的喘息,婉轉低吟,斷斷續續地飄進她的耳朵。
楚明月覺得胸腔里有團火在燒。修仙界講究清心寡欲,這兩人卻在這種太虛禁地里沒日沒夜地折騰。
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這聲音總會讓她聯想到半日前的荒唐遭遇。那是她這輩子受過最大的屈辱。這使得她耳根處的紅暈一路蔓延到了脖頸。
時間一天天流逝。
太虛禁地的開啟時間長達一年,修士在其中停留幾日調整狀態是常有的事。
楚明月花了整整七天時間,將體內每一寸經脈梳理了三遍。枯木化血散的餘毒被她徹底逼出體外。
除了受傷導致身體還有些發虛外,她金丹後期圓滿的戰力基本完全恢復。
在這七天裡,隔音禁制後面的靡靡之音就沒停過。
楚明月從一開始的憤怒、羞惱,到後面的麻木,最後甚至生出一絲怪異的驚駭。一個築基期,一個金丹初期,精力到底有多旺盛?除了偶爾的安靜休整,全在面對面苦修。
第七日正午。
光幕一陣閃爍,化作點點靈光消散。
林淵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襲乾淨的青色長衫,氣息平穩綿長,體內氣血翻湧間發出海嘯般的悶響。百鍛凡骨訣的氣場比七日之前更加強橫。
顧九思緊跟其後。
楚明月目光掃過顧九思,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
顧九思只是隨意地站在那裡,周遭天地間的游離靈氣竟然自發地向她匯聚,順著她的口鼻和皮膚毛孔滲透進去。
金丹中期。
楚明月瞳孔收縮。
最讓楚明月不可置信的,是顧九思身上的法力波動。
在此之前,顧九思一口氣吞服多枚紫靈凝元丹。按常理推斷,強行催生出來的法力必定虛浮散亂,根基也會變得極度不穩。
可是現在,顧九思散發出來的靈壓沉凝厚重。丹田內的法力運轉毫無滯澀,甚至比楚明月見過的那些苦修百年的金丹老怪還要紮實。
「你……」楚明月站起身,指著顧九思,「你的法力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