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籠,鋪天蓋地的疼痛如潮水般湧來。她強忍著沒有出聲,第一時間運轉神識橫掃全身。
枯木化血散的劇毒已經侵入四肢百骸,經脈中充斥著墨綠色的淤毒,如同一條條吸附在經脈壁上的毒蛭,正順著奇經八脈向著心脈而去。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原本白皙的肌膚上爬滿了紫黑色的毒紋,從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再沿著小臂向上攀爬,宛如一條條暗夜中蠕動的毒蛇。
按照毒素擴散的速度估算,最多還有半個時辰,毒素一旦侵入心脈,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
片刻後,顧九思也醒了過來。
她的狀態比楚明月還要糟糕。
面色青灰得嚇人,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
那雙素日裡顧盼生輝的桃花眼此刻黯淡無光,眼白處布滿了墨綠色的血絲。
畢竟她在藥田裡翻挖了整整一炷香,手腳並用,吸入的毒素量是楚明月的數倍不止。
林淵盤膝坐在三步外的石桌旁,手裡捏著那個青玉瓶。
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穩,渾身上下找不到半點中毒的跡象。
楚明月注意到了這一點。即便在瀕死的關頭,她那雙鳳目中閃過一絲銳利。
同樣呼吸著那片藥田中充斥毒素的靈氣,同樣踩著被投了毒的紫黑靈土,她和顧九思都被毒得半死不活,唯獨他跟沒事人一樣。
但她現在沒有精力去深究這個問題。
林淵將瓶口朝下輕輕一傾。
那枚黑白兩色的丹藥滾落在掌心。
楚明月感受到體內肆虐的劇毒遇到這股清香時產生了明顯的退避反應。
原本擴張的毒紋在清香籠罩下,蔓延速度驟然放緩了數分。
她眼底亮起了求生的光芒。
但那光芒只持續了一息,便迅速黯淡了下去。
只有一枚解藥。
兩個中毒之人。
楚明月緩緩閉上眼睛。心如死灰。
答案不需要猜測。
顧九思是林淵的女僕,不,從那些隔音禁制後傳來的聲音來判斷,兩人之間的關係遠不止主僕那麼簡單。
而自己呢?
哪怕被迫充當開路的打手,也完全是被識海中那道禁神術逼的,半點忠誠可言都沒有。
這唯一的解藥,無論從感情還是利益的角度考量,都不可能落到她頭上。
她是大楚皇室的三公主。
生來便站在萬人之上。
與其低聲下氣去哀求一個築基期的魔修施捨解藥,最後還大概率落個竹籃打水一場空,倒不如保留最後一絲體面,在這陰暗潮濕的洞府里閉目等死。
楚明月的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顧九思虛弱地半靠在石壁上,目光定定地望著林淵手中的丹藥。
「主人……」她聲音嘶啞。
那聲音里透著一股溫順的柔弱。
林淵將丹藥捏在指尖,借著洞府中微弱的靈光仔細觀察了片刻。
「解毒的丹藥,確實只有一枚。」
「但我有一個辦法,或許可以同時解開你們兩個人的毒。」
楚明月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已經失去光澤的鳳目中,不可遏制地迸發出強烈到灼人的求生欲望。
她死死盯著林淵,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她想開口問。想追問到底是什麼辦法。但三公主的矜持和倔強讓她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顧九思沒有絲毫遲疑。
她雙手撐地,牙關緊咬,強撐著將虛弱到極點的身體半坐起來。
「無論什麼方法,九思都聽主人的。」她的桃花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聲音雖然虛弱,語氣卻沒有半分動搖。
林淵站起身,走到石桌前。
他將丹藥平放在桌面上。右手雙指併攏為刃,一縷精純的法力凝聚在指尖。
手腕微轉。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裂響。黑白兩色的丹藥沿著正中間的紋路被精準地一切為二。
切面光滑如鏡,藥力分毫未損,就連那層流轉不定的黑白光華也均勻地分布在兩半丹藥之上。
這一刀的精準程度,沒有五品以上丹師的手感和對藥力運行軌跡的深刻理解,絕對做不到如此乾淨利落。
「丹藥口服,藥力順著食道進入胃部。在這個過程中,消化吸收會使得藥力流失部分。」
林淵語氣平穩,仿佛在探討高深的修煉理論。
「枯木化血散毒性猛烈。如果只吞服半顆,流失的藥力會讓解毒變得不徹底,最終餘毒反噬,依舊會死。」
他說得條理分明、邏輯清晰。楚明月修煉數百年,丹道方面雖然不如專精此道的藥王谷弟子,但基本的藥理常識還是具備的。
「那……如何解?」她聲音沙啞。
林淵看著她,面不改色。
「避開口服流失的損耗,直接將藥物放到腸道中,將藥力利用率提升到極致。」
「這種給藥方式的藥力利用率,比口服高出至少三成。」
「半枚解藥的藥力,加上這三成的提升,剛好足夠覆蓋全身經脈,完成解毒。」
林淵看著兩人,一本正經地做出總結。
洞府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楚明月的腦子嗡了一下。
她的臉皮猛地抽搐了一下。紫黑色的毒紋之下,生生泛起了一層極其不正常的血色。
「這……」她張了張嘴。
顧九思跪坐在一旁,桃花眼眨了兩下。
那雙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但很快便被某種坦然取代。她微微低下頭,聲音軟糯到了極點,尾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嬌柔:
「只要能解毒,九思願意接受給藥。」
她說這話時的神態極為自然。沒有扭捏,沒有矯情,甚至帶著一種心甘情願的順從。
楚明月的太陽穴青筋猛地一跳。
這賤人!
竟然能把這種……這種荒唐至極的、匪夷所思的、簡直有辱斯文的行為,說得如此雲淡風輕、如此順從乖巧!
她是太玄仙宗的天驕啊!被譽為冰雪仙子的存在!體面呢?矜持呢?身為女修最基本的羞恥心呢?全被狗吃了?
「你……無恥!」楚明月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林淵,那雙鳳目中燃燒著能把人燒成灰燼的怒火,「你分明是想借解毒之名,行那等禽獸不如的苟且之事!」
「少在這裡滿口藥理經脈,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辭來糊弄我!」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