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顫的指尖緩緩收攏,右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的碎石上。
「怎麼?改主意了?」
季清影背靠著堅硬冰冷的石壁,胸口因劇烈的情緒起伏而不斷震顫。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血肉之中。
她低著頭,散亂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
沉默,就是她最後的尊嚴。
林淵移開視線,不再看她。
「既然不想死,那就跟著。」
「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主人。秘境結束,若你表現合格,我可以考慮放你回太玄仙宗。」
季清影單薄的肩頭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終於落下。
林淵走到石室空地,將太玄仙宗弟子儲物袋一一拿出,隨手擺在地上。
顧九思快步走上前。
她熟練地將那些沾血的儲物袋一字排開。
「主人先歇著,清點贓物這種粗活,九思來處理就好。」
她語氣輕快,嘴角彎著,眼角眉梢都是笑,偏偏眼底那抹算計分明。
儲物袋的內容傾倒出來,堆積如山。
這些人能被選入宗門核心,修為皆達金丹,家底絕非尋常。單單靈石便有十多萬之巨,碼在石室地面上密密麻麻一片,映著夜明珠的昏黃光芒,泛著冷冽的靈光。
解毒、療傷、增進修為的丹藥堆成了幾十個小瓶,大小參差,品相各異,連同十餘件散發著幽幽靈光的法寶,亂糟糟地鋪了滿地。
顧九思手腳麻利地將靈石和丹藥分門別類,裝進儲物袋裡,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半點不見慌亂。
挑揀到最後一個繡著銀色雲紋的精緻儲物袋時,她停下了動作。
這是師父的隨身儲物袋。
顧九思神識探入其中,從一堆高階玉簡和極品靈石之間,捏出一枚暗金色的符籙。
符籙不大,卻分量十足。表面刻著一隻古樸沉凝的玄龜虛影,幾縷厚重磅礴的靈氣波動從其上悄然溢出,壓得周圍空氣都微微一沉。
顧九思轉過身。
雙手捧著那枚符籙,朝林淵遞去,桃花眼微微彎起,笑意比方才更盛了幾分。
「主人。」她的聲音輕柔,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乖巧,「我師父這儲物袋中的寶貝。名叫玄武御天符,一旦激活,能在體表 凝聚出一層玄武罡氣,足以硬生生抵擋元嬰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是靈瓏老祖親手賜予師父的保命底牌。」
靠在牆角的季清影猛地抬起頭。
那雙向來清冷如寒潭的鳳眸,此刻布滿血絲,死死鎖在顧九思手中那枚符籙上,眼底有什麼東西在一瞬間碎裂開來。
玄武御天符。
靈瓏老祖親賜。
而顧九思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多年前,季清影親口告訴她的。
那個時候,她將顧九思視作最器重的徒弟,最信任的傳人。
季清影咬緊了後槽牙,牙關咬合處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兩個字,從齒縫間被一字一頓地擠出來:「這孽障。」
顧九思感受到了那道洶湧而來的目光,感受到了其中攜帶的恨意與絕望與難以言說的心寒。
她只是笑意不減地看著林淵將符籙收入懷中,神情輕鬆。
然後她偏過頭,語氣越發隨意地開口:「主人,既然師父已經決定留下來效力,那門《陰陽無極造化大法》,徒兒想先傳授給她。以後早晚能用得上。我師父天資高,底子比我好,想來進益也會更快些。」
「還有我師父儲物袋中其他東西雖然有些價值,但……對主人來說,並無太多用處,不如還給她,若是後面打鬥,她無寶物樁傍身,無法發揮實力。」
季清影的臉色,從慘白陡然轉為鐵青。
她太清楚玄陰宗的做派。那種功法光聽名字就知道是什麼貨色,什麼叫陰陽造化,她用腳趾頭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可這顧九思。
非但自己毫無廉恥地投靠了進去,如今還要把她也拖下水,還擺出一副替她謀劃籌算、為她尋覓大道的面孔,噁心得讓人牙關發顫。
季清影心底冷笑了一聲,暗自攥緊了雙拳。
反正法力已然恢復,若真是對方用強,自己大不了拼死一搏,再死一次罷了。
林淵微微點頭。
另一側。
楚明月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沒有開口說任何話,只是安靜地站在稍遠處,神情平靜,眼神深沉。
但她心底,已然掀起了驚濤駭浪。
顧九思這個女人,手段之老辣、思慮之周密,遠超她的預料。
不過短短時間,她不僅穩住了自己的位置,還成功將昔日師父季清影拖進了泥潭,順帶清空了季清影的底牌與退路。
此消彼長。
季清影越是有價值,自己的份量就越是在往下掉。
修仙界的邏輯向來簡單殘酷,不看出身,不看過去,只看今日誰更有用,誰更能為主人拿到他想要的東西。
楚國三公主的頭銜,在這個陰暗潮濕的石室里,輕如鴻毛。
楚明月站直身子,不再猶豫。殘破的赤紅宮裝下擺掃過地面的灰塵。
她邁開長腿,走到林淵的側後方。停住腳步,距離林淵的身體不到半尺,呼吸間甚至能聞到林淵青衫上沾染的淡淡血腥味。
沒有多餘的廢話,站位說明了一切。
一炷香後。
林淵率先走出石室通道。楚明月緊隨其後,腳步不疾不徐。
外面的天色昏沉,太虛秘境特有的陰寒霧氣瀰漫在荒野山林之間,濕漉漉地貼著人的皮膚,帶著幾分腐朽的氣息。
林淵翻手,一枚通體瑩白的半月形玉佩出現在掌心。
靈犀佩。
黎漾給他的聯絡法器。
原本黯淡無光的玉面上,此刻正閃爍著極其明亮的乳白色光暈,光暈的尖端死死指向正北方,光芒鮮活,來回顫動。
有感應了。
林淵眼底微微一亮。
百里範圍之內,有了感應,就意味著黎漾就在附近某處。
林淵將玉佩收起,眸色沉了一沉。
「正北。」他淡淡開口。
楚明月沒有任何廢話,當即雙手飛速結印。赤金色的戰車憑空浮現,周身龍紋流轉,靈光璀璨,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奪目。
林淵踏上戰車,楚明月站在前方駕馭,寬大的宮裝被山風扯得獵獵作響。顧九思拉著雙手戴著鎖靈鐐銬的季清影,緊隨其後。
季清影被那雙手攥著,面無表情,垂眸,一語不發。
轟!
赤金戰車化作一道火紅色的流光,撕裂陰寒霧氣,沖天而去,倏忽間便消失在了山嶺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