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在白子衡的力保之下,洛瑤終於鬆了口。
「行,留下可以。」
她翹著二郎腿坐在辦公桌上,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你再敢叫他一聲姐夫,我會將你和你的姐姐挫骨揚灰。」
「第二,試用期延長到三個月,工資照實習生標準發。」
「沒問題!」鄭星光答應得飛快。
於是鄭星光被安排去搬貨和收銀。
小花則是被安排到辦公室清點帳目。
貓又本以為教人清帳是個輕鬆活,結果第一天就差點把貓給逼瘋。
「不是,這個進貨單和出貨單你要對上啊喵!」
「你看這裡,進貨三十箱礦泉水,出貨二十七箱,那庫存應該是三箱,你怎麼算出負五箱的喵?」
小花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攥著筆,灰白色的盲眼對著帳本。
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一片茫然。
「因為……水喝掉了。」
「誰喝掉了喵?」
「我喝掉了。」
貓又吸了口氣,尾巴在身後炸成了毛球。
「好好好,就算你喝掉了,那也要記在帳上!」
「出庫單上要寫明『員工飲用』!不是憑空消失!」
「還有這裡——」
她翻開另一頁,手指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
「薯片進貨五十袋,你寫的是五十袋薯片,很好吃,不是,誰讓你吃了?!誰讓你吃了之後還寫評語了喵!?」
小花低頭「看」著帳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那行評語上畫了一道槓,然後又補了一句。
【其實也沒那麼好吃,吃多了發膩】
貓又感覺自己活到頭了。
「重寫喵!!!」
辦公室門口,白子衡和鄭星光正在搬貨路過。
聽到這段對話,鄭星光默默的把耳朵捂上了。
白子衡叼著煙,面無表情的繼續搬箱子。
接下來的日子裡,貓又每天直播完就一頭扎進辦公室。
從加減法開始教小花。
從「一加一等於二」,到「進貨價和零售價的區別」。
再到「為什麼不能把過期食品賣給客人」。
小花學得很慢。
一個簡單的減法要算好幾遍,字也寫得歪歪扭扭,偶爾還會把數字寫反。
而且不管貓又怎麼炸毛、怎麼拍桌子、怎麼在她耳邊喵喵亂叫。
她永遠都是那副表情。
沒有委屈,沒有難過,沒有「你是不是嫌棄我」的眼神。
就是默默的把寫錯的帳目劃掉,重新拿起筆,一筆一畫的再寫一遍。
貓又罵到第四天的時候,突然罵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她直播完回到辦公室,看見小花還坐在桌前。
已經凌晨一點了。
小花手裡攥著筆,面前攤著今天新送來的進貨單。
那張永遠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嘴唇抿得緊緊的,眉毛微微皺著。
她的手指在帳本上慢慢的摸著,摸一行,寫一行。
寫到一半卡住了,歪著頭想了很久。
又把那行劃掉,重新寫。
貓又站在門口,尾巴慢慢的垂了下來。
她忽然想起來。
鄭星光說,這妹子之前連「苦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
連筷子都不會用,尿尿都不懂要去廁所。
現在她坐在這裡,用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一筆一畫的學著怎麼記清楚一箱礦泉水、一袋薯片的去向。
貓又走到她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這個數字寫錯了,你看,5應該這樣拐過來——」
她伸出手,握著小花拿筆的手,帶著她在紙上慢慢的畫。
小花愣了一下。
「愣什麼愣,認真看,我只教一次。」
她的聲音還是兇巴巴的,但握著小花手的那隻爪子,力道很輕很輕。
小花點了點頭,跟著她的手慢慢寫下一個歪歪扭扭的「5」。
「對了。下一個自己寫。」
「好。」
貓又靠在椅背上,看著小花一筆一畫的寫著那些歪歪扭扭的數字。
忽然覺得自己前幾天罵得太重了。
她撓了撓自己毛茸茸的耳朵,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
「那個……前幾天我罵你那些話。」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小了很多。
「你別往心裡去啊喵。」
小花停下筆。
她轉過頭,用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對著貓又的方向。
然後,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輕,像是費了好大力氣才彎出來的一點點。
「你說的都是對的,我確實很笨,所以要你多費心,謝謝你。」
貓又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她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小花的腦袋。
「算了,笨就笨吧,反正我也不是什麼聰明貓。來,我們再來一遍,從進貨單開始——」
小花的事算是上了正軌。
鄭星光這邊也慢慢適應了超市的工作節奏。
搬貨他沒問題,怎麼說也是前特管局幹員,身體素質擺在那兒。
收銀也沒出什麼大岔子。
他記性好,幾十種香菸的品牌和價格背了兩天就爛熟於心。
唯一的毛病是算帳的時候老是把數字寫得太工整,恨不得用毛筆字寫收據。
搞得每次交接班老周都得等半天。
這天下午,他正在往貨架上補貨。
自動門的感應器響了一聲。
他頭也沒抬的喊了一句「歡迎光臨」,然後從貨架後面轉出來。
看清來人之後,他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付洋站在門口。
他沒穿制服,就一件深灰色的夾克。
下面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叼著根煙。
身旁還站著兩個鄭星光的老隊員,王磊和陳雨。
三人站在超市門口,看著鄭星光穿著那身綠色圍裙、手裡還抱著一箱方便麵的樣子。
「喲。」付洋把煙從嘴裡取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還真跑來當收銀員了,你小子是來真的啊。」
陳雨在旁邊憋了半天,沒憋住。
「隊長,這也太低調了吧,你這是……體驗生活嗎?」
鄭星光把方便麵箱子擱在貨架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是體驗,我以後都打算在這裡幹了。」
「特管局不是挺好的嗎?」王磊往前走了一步,看了看周圍貨架上那些零食和飲料。
又看了看鄭星光身上那件綠圍裙,眉頭皺得很緊。
「怎麼就,就非得幹這個?」
「這個怎麼了。」
鄭星光還沒說話,收銀台後面傳來一個聲音。
貓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了櫃檯後面,翹著二郎腿。
她眯著那雙貓眼看了看門口三個人。
「我們超市好歹也是寧海市納稅大戶,合法經營,憑勞動賺錢,又不偷不搶。」
「你們特管局是公務單位,我們是民營企業,憑啥看不起人啊?」
「誰允許你說話了!貓妖!」
付洋怒吼道。
嚇得貓又縮在了櫃檯後面。
鄭星光直接擋在了他面前。
「付隊,別讓我難做。」
付洋偏頭看了貓又一眼,又轉回頭看著鄭星光,沒接這個話茬,只是走到他面前。
「小鄭,你姐還不知道你辭職的事。」
鄭星光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他低下頭,手指不自覺的攥緊了圍裙的邊緣。
「我沒敢告訴她。」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怕她——」
「怕她擔心?」付洋嘆了口氣。
「你姐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你覺得瞞著她,她會不擔心?」
鄭星光沒說話。
付洋從夾克內兜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放在收銀台上。
是鄭星光的辭職信。
「我幫你拿回來了。」
「對上面我說你是心理壓力過大,暫時不適合出外勤,給你批了長假。」
鄭星光抬起頭看著他。
「你休息多久都行,調整好了再回來。」
付洋把辭職信重新疊好,收進兜里。
「但是你父親那邊是瞞不過去了。」
鄭星光的手指在圍裙上攥得更緊了。
「我不是想逃避責任。」
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但語氣很認真。
「我只是覺得……之前在局裡的時候,我做的很多決定,我以為是對的,但其實連對錯都分不清楚。」
「付隊,我不是不想幹了,我是不想再糊塗下去。」
付洋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他笑了。
抬手拍了拍鄭星光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穩。
「行,我知道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路過陳雨和王磊身邊時停了一下。
「你們倆,回去之後告訴兄弟姐妹們一聲,以後買東西都來這家超市。」
王磊愣了一下:「啊?咱們單位門口不是有便利店嗎——」
「我說來這家就來這家。」付洋頭也沒回。
「多買點,給小鄭沖沖業績。」
陳雨和王磊對視一眼,然後同時轉向鄭星光,立正敬了個禮。
「隊長,那我們今天就先買一箱泡麵回去!」
「……隨便你們。」鄭星光嘴角抽了抽。
付洋走出超市大門的時候,和正從外面回來的白子衡擦肩而過。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付洋往巷子外走了幾步,然後頭也不回的說了一句。
「替我照顧好這小子。」
白子衡彈了彈菸灰:「他19歲了,不需要別人照顧。」
付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鄭星光站在超市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發了好一會兒呆。
白子衡從他身後走過來,一隻手插在兜里,另一隻手夾著煙,瞥了他一眼。
「悶著幹嘛,把貨搬完。」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