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法被噴了一臉唾沫,臉色鐵青。
他往後退了一步,擦了把臉,咬著牙壓住怒火,試圖用理智去安撫這些人:
「你們聽我說,父親這麼做,已經是給我們所有人留了最大的餘地了。」
「你們配合認罪,主動交代,未必沒有減刑的可能。」
「可你們要是繼續鬧下去,只會把最後一點餘地也鬧沒了!」
「減刑?你騙鬼呢!」王正業冷笑一聲,「我們犯的那些事,夠吃槍子了!根本沒有活著的可能,你還在這裡騙我們!」
王德法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目光掃過那些鬧得最凶的人,聲音裡帶著家主該有的威嚴:「夠了!你們再鬧下去,就是在害死整個王家!」
「父親已經把所有的事都攬下來了,你們這樣鬧,就是在告訴外面的人,我們王家根本沒有悔改的意思!」
「到時候王仙會怎麼想?」
「他會覺得我們是在演戲!在騙他!你們想把最後一點活路也堵死嗎?」
他伸手指向王正業和王飛翔,一字一頓:
「你們幾個,不顧家族大局,要害死整個王家。」
「來人,把他們給我控制起來!!」
那些想自保的族人猶豫了一瞬,可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他們知道,王德法說得沒錯。
如果讓這些人繼續鬧下去,所有人都得完蛋。
他們一擁而上,朝王正業幾人撲了過去。
王正業哪裡肯束手就擒。
他一把推開沖在最前面的那個族人,怒罵一聲,抬拳就打。
王飛翔也跟著動手,抄起旁邊一把椅子就朝人群砸去。
那幾個沒有活路的族人也都豁出去了,跟那些想自保的人扭打在一起。
整個正廳頓時亂成了一鍋粥,桌椅被掀翻,瓷器摔了一地,有人被按在地上,有人騎在別人身上揮拳,罵聲、慘叫聲、喘息聲混在一起,震得樑柱上的灰都在簌簌往下落。
王遠山坐在太師椅上,把小女孩的臉按在自己胸口,用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小女孩縮在他懷裡,小小的身體一直在發抖,可她沒有再哭。
她只是緊緊地抱著爺爺的腰,把臉埋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袍里,聽著外面那些她聽不懂的、可怕的動靜。
王遠山低頭看著面前這場鬧劇。
他的族人,他的血脈,他的兒孫,正在他面前互相撕咬、互相毆打。
他親手帶起來的家族,他當年花了半輩子心血打拼出來的王家,此刻正像一群餓瘋了的野狗一樣,為了一點點活命的可能打得頭破血流。
他的嘴角緩緩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幾分譏諷,也有幾分自嘲。
他像是在笑自己。
又像是在笑面前這些人。
王遠山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女孩。
此時的小女孩已經睡著了,不知道是哭累了,還是被那些喊叫聲震得昏了頭。
她的小手還攥著他的衣角,臉蛋上掛著淚痕。
王遠山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替她攏了攏散亂的碎發,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那些扭打在一起的人影。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閉上了眼睛。
等他再睜開的時候,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已經沒有一絲猶豫了!
隨後。
王遠山站了起來,把睡著的小女孩輕輕放到太師椅上,又取來旁邊一件疊著的舊外套,仔細地蓋在她身上。
做完這些,他轉過身,面對著廳堂里那群還在扭打的人。
「孫廳長,」王遠山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決然:「這應該是老夫最後一次求你幫忙了吧,動手吧。」
話音落下。
正廳側面的陰影里。
一道身影緩步走了出來,正是孫天瑞。
他穿著一身深色長袍,面容方正,眉宇間有一種久居上位養成的威嚴。
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正廳,掃過那些扭打在一起的王家族人,最後落在王遠山身上。
他輕輕嘆了口氣。
扭打的眾人太投入了,誰也沒有注意到他的出現。
王德法正按著一個族人揮拳,王正業正和另外兩個人滾在地上,王飛翔正抄著半截椅子腿追著一個人滿屋子跑。
整個正廳就像一鍋沸騰的爛粥。
孫天瑞看著王遠山,輕聲道:「王老,說求就太見外了。」
「兩年前你送我一場天大的機緣,我才能有今天的地位。」
「這次就當還你當年的情。」
王遠山苦笑了一下,那張蒼老的面孔上,皺紋像是比剛才更深了。
「什麼機緣,」他搖了搖頭,「這分明是我把你拉下水了。」
「不然你也不會走到今天這種局面,是我對不起你。」
孫天瑞也搖了搖頭,語氣很平靜,像是已經想明白了什麼事情一樣:
「不,我走到今天這一步,怪不到誰,只能怪我自己。」
「我本有機會在陷進去之前停下來的。」
「可惜,我太貪心了,私慾太重了。」
王遠山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卻像是把五臟六腑里最後一點濁氣都吐了出來。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孫天瑞,落在那些還在扭打的人身上。
他看了一會兒,目光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看自己的血脈至親,而像是在看一群和他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你真的已經下定決心了?」孫天瑞再次問他,「這些可都是你的血親。」
王遠山的目光沒有收回來。
他望著那些滿身狼狽、面目猙獰的人,慢慢說道:
「我老了,腐朽了。」
「星泉王家也腐朽了。」
「腐朽的人就應該離去。」
「但這終究是我一手一腳頂起來的家,我不忍心看著它就這麼消失。」
「所以我有私心,我不想讓星泉王家的名字隨我而去,但我也不想讓王仙少主因為我而陷入難堪。」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加重了幾分:
「畢竟,他可是我的少主啊!」
他收回目光,看向孫天瑞,眼神里已經沒有絲毫猶豫。
「所以,一切罵名與咒怨,盡加老夫身上吧!」
「老夫會給少主,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徹底變了。
御神境的氣息從他體內轟然炸開!
那氣息來得太突然,太猛烈,像是一頭沉睡了太久的猛獸,忽然從深淵裡躍了出來。
正廳里那些正在扭打的族人,被這股氣勢正面撞上,瞬間被震飛出去好幾個。
有人撞在牆上,有人掀翻在地,有人滾出去好幾圈才停下來。
所有人都懵了!
他們轉過頭,看著站在正廳中央那個挺直了脊背的老人。
那個他們叫了幾十年父親、爺爺的人,此刻站在那裡,渾身散發著一種讓他們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的氣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