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最後一個族人倒下之後。
王遠山轉過身,走到癱在地上的王德法面前。
王德法癱坐在血泊里,雙腿已經斷了,根本跑不了。
他全程目睹了自己的父親把一個個族人殺死,從最初的恐懼到絕望,再到現在的麻木。
抬起頭,看著王遠山。
那張蒼老的臉他看了幾十年,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陌生過。
王德法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父親……我確實有罪,我認,可罪不至死啊!」
「我可以坐牢,我可以加倍彌補,我可以加倍彌補那些被家族傷害過的人!」
「求您……求您放我一命!」
王遠山低頭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那絲波動里有很多東西。
有痛苦,有不忍,有掙扎,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疲憊。
他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王德法的頭。
那個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摸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太晚了啊。」他說了這四個字,然後收回了手。
王德法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可王遠山沒有再給他機會。
一掌落下!
王德法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倒在了血泊里。
一切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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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是他的兒子,有的是他的孫子,有的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族中晚輩。
王遠山站在他們中間,站了很久。
他的背還挺著,可那股支撐著他的心氣,在最後一個族人倒下的那一刻,就徹底耗盡了。
親手殺死自己血親的罪孽像是一座大山,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將他整個人碾成了碎片。
他的胸口忽然劇烈地疼了起來,疼得他彎下了腰。
他再也站不住了。
膝蓋一軟,他跪在了地上,低著頭,蒼白的頭髮散落下來,遮住了他的臉。
他的氣息在迅速衰弱,衰弱到極點,像是隨時都會倒下。
孫天瑞從角落裡走了出來。
他站在王遠山面前,低頭看著這個老人,嘆了口氣,問道:
「王老,你後悔嗎?」
王遠山沒有抬頭。
他的聲音從散落的髮絲後面傳出來,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他先是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後悔?」
然後他苦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很短,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最後一點力氣。
「後不後悔,已經不重要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攢最後的力氣,然後繼續說:「孫廳長,麻煩你……替我去一趟王仙少主那裡,跟他說一句對不起!」
「就說我王遠山,辜負了他的信任!」
「不過這些罪行,不是星泉王家所有人都參與和知曉的。」
「有罪的人,已經都在這裡了,剩下的人,他們都是無辜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斷斷續續,每說幾個字就要歇一下:
「星泉王家……終究是我一輩子的心血。」
「我不忍心看著它再次衰弱,被人肆意欺壓,回到當初那種擔驚受怕的日子。」
「所以,看在當年的舊情上……再庇護這個全新的王家三年。」
「就三年!」
「三年之後,若是他們自己不爭氣,那我王遠山也無話可說。」
他說完,身體又往下矮了幾分,像是連跪都跪不住了。
而就在這時,兩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一個身材勻稱的年輕人,和一個鐵塔般的大個子。
正是王仙和秦崇。
他們站在那裡,默默地看著王遠山的背影。
王仙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他的目光很複雜。
他聽到了剛才那些話。
每一個字,他都聽到了。
孫天瑞看到了他們,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想要開口提醒王遠山。
可王仙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沒有什麼情緒。
孫天瑞卻瞬間讀懂了其中的意思,他閉上了嘴,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王遠山的氣息越來越弱,像是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
他的背彎著,頭低著,散落的白髮遮住了他的臉。
他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著那些遺言,每一句都像是在用盡最後的力氣。
孫天瑞站在旁邊,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正廳里很安靜,安靜得只剩下王遠山微弱的呼吸聲和那些斷斷續續的字句。
就在王遠山交代完遺言後,王仙開口了:
「你的請求,我答應了。」
王遠山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個聲音,他太熟悉了!
兩年前,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是在白家的地下倉庫里。
那時候的少主還是個渾身是傷、奄奄一息的少年。
可那雙眼睛很亮。
後來他果然走得很遠!
大夏第一天才,被焱皇親口說有皇者之姿,未來的皇者,他的少主!
可王遠山沒有回頭。
他的身體僵了一瞬之後,慢慢鬆了下來。
那聲苦笑從散落的髮絲後面傳出來,沙啞而低沉,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最後一點力氣:「少主……我對不起你啊……」
說完這句話。
他的氣息徹底消散了。
那盞燃了快七十年的燈,終於還是滅了。
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然後緩緩倒了下去。
王仙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將他輕輕放平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那張蒼老的面容。
那張臉上還殘留著最後的苦笑,皺紋很深,像是一張被揉皺了太久的紙。
王仙看了一會兒,抬起頭,閉上了眼睛。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他的嘴唇微微抿緊了一些。
秦崇站在他身後,沒有出聲。
他太了解小仙子了。
這種時候,不說話就是最好的安慰。
孫天瑞也沉默著,站在角落裡,看著地上的王遠山,又看了看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王仙睜開了眼睛。
他蹲下身,將王遠山的遺體背了起來。
老人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是一個曾經撐起了一個家族的人。
王仙背著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正廳里那片狼藉。
然後他看向太師椅的方向。
太師椅上。
那個小女孩還睡著,身上蓋著王遠山最後給她蓋上的那件舊外套。
她的小臉埋在椅墊里,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呼吸均勻而安靜。
她不知道現實里發生了什麼。
她只記得,在她睡著時,爺爺就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