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彌敦道上車水馬龍，一個接一個失蹤的港城居民，或一臉茫然，或一臉狂喜，或兩眼無神地出現在路口。
沒人看清楚他們是怎麼出現的。
仿佛只是一個眨眼，他們就從異空間回到了現實。
有司機推開車門下來，指著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男人破口大罵：
「痴線啊你！站馬路中間找死啊！想死不好連累人啊！」
男人看向罵他的司機，又看了看周圍的車、周圍的人，以及路邊亮著的奶茶店招牌、閃爍的紅綠燈。
「我返來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發顫：「我真的返來了？！」
男人突然大笑起來，張開胳膊，原地轉了個圈，像瘋了一樣：
「我回來了！我回到陽間了！哈哈哈！我沒死！」
他衝上去，一把抓住旁邊一個看熱鬧的阿叔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阿叔！這裡是不是彌敦道？現在是不是2026年？你講啊！是不是？」
那阿叔被他抓得生疼，一臉驚恐地掙開：「是啊是啊，你沒事啊？你真是從陰間返來的？！」
「真的！真的是！」男人哈哈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我出來了！我從陰間出來了！」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
「他在講什麼啊！陰間？痴線了？」
「這些人從哪兒出現的？看著怪怪的。」
「不對啊……你們看他頭髮！」
有人突然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男人的頭髮上。
原本烏黑的短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髮根開始變白。
一點一點，像霜雪蔓延，從鬢角到頭頂，不過十幾秒的功夫，半邊鬢角都白了。
與此同時，他臉上也開始長出細紋，皮膚慢慢鬆弛。
不過片刻功夫，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男人自己也感覺到了，抬手摸了摸頭髮，摸到一手皺紋，隨即愣了一下：
「原來……是真的……我在那裡待了這麼久……」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就這麼看著他半白的頭髮，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剛才還罵他的司機，也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臉色發白：「鬼、鬼啊……」
「是副本啊！」
「他們都去副本里了！」
不知是誰小聲說了一句。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有人往後躲，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手指都在抖：
「真的是從陰間回來的？」
「他講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啊！頭髮瞬間白啦！」
「快點拍下來發上網！太邪門了！」
「阿sir呢？快點叫阿sir來啊！」
「進副本會折壽，之前沒聽人講過啊！」
亂鬨鬨的吵鬧聲中，警笛聲由遠及近。
巡邏的警車很快趕到，兩個港城巡警下來，看見現場的情況也愣了一下，但好在很快反應過來，上前控制住那個男人。
男人也不反抗，乖乖跟著走，只是回頭看著街邊的高樓，眼神複雜至極。
人群沒散，圍著現場指指點點，手機鏡頭對著男人的背影拍個不停。
有圍觀者看著男人被帶上警車，又看了看落在自己腳邊的那張金紙錢，趕緊用紙巾包起來，扔得遠遠的。
「邪門……太邪門了……」
……
……
彌敦道的事還沒傳開，中環、尖沙咀、深水埗……幾乎同一時間，都出現了「憑空歸來」的失蹤人員。
中環置地廣場門口，午休高峰。
一個穿襯衫的女人，突然出現在商場正門口的台階上。
她眼眶凹陷，眼神直勾勾的，嘴裡反覆念叨著什麼。
周圍的人都好奇地看過來。
下一秒，女人突然嘶吼起來：
「老公，仔仔！你們在哪？！」
她瘋了一樣四處亂找，眼睛通紅，像頭被囚禁的困獸。
「我返來了！你們在哪啊！」
女人看見地上飄著一張金紙錢，眼睛瞬間亮起來，撲過去就要撿：
「紙錢！對！紙錢！撿了就能回去！就能見到你們了！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她動作太快，還帶著點決絕的味道，連旁邊的保安都沒反應過來。
可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紙錢的時候，兩個保安衝過來，一把攔住了她：
「女士！你做什麼！」
「不能碰啊！這個很危險的！」
「放開我！放開我！」
女人拼命掙扎，一臉絕望：
「我要回去！我老公還有仔還在那邊等我一起生活！我要返去陪他們！」
「放開我啊！我不要留在這裡！這裡沒有他們的啊！」
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像個孩子一樣，掙扎著要去撿那張紙錢。
周圍的人都看呆了：
「她講什麼？老公和仔？她家人不在這邊？」
「我認得她啊！老公骨癌晚期，兒子也出車禍死掉了……噫，她這是在副本里見鬼了！」
「是不是啊……這麼邪門？」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舉起手機拍視頻，小聲議論。
女人掙扎了半天沒掙開，最後只能癱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地哭：
「我不想回來……我要留在那邊同他們一齊……」
「死了都可以見面……留在這裡永遠都見不到了……」
哭聲悲涼悽厲，簡直聽得人心裡發堵。
保安也沒再凶她，只是攔著等警察來。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同情，有人害怕，有人若有所思：
如果陰間真的能見到死去的親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不少人心裡都動了一下。
誰沒有想見卻見不到，天人兩隔的人呢？
……
……
同一時間，尖沙咀天星碼頭。
一個穿連衣裙的年輕女生，跌跌撞撞從碼頭的柱子後面走出來。
她扶著欄杆，看著海面上來往的天星小輪，看著對岸的港島夜景，腿一軟，蹲在了地上。
「嗚……嗚嗚……」
哭了好半天，她才哆哆嗦嗦向路人借來一支手機，顫抖著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餵？囡囡？！是我家囡囡嗎？你去哪了啊！你嚇死媽咪了！】
電話那頭沉默三秒，立刻試探著傳來帶著哭腔的聲音。
「媽咪……」女生聽到聲音，哭得更凶了：「媽咪……我返來了……我沒事……我好想你啊……」
「返來就好！返來就好！你在哪？媽咪過去接你！」
「我在天星碼頭……」
掛了電話，女生還在哭，路人全都圍過來，好奇而疏離地詢問她遭遇了什麼。
女生的鬢邊也白了一綹，但她說完之後——
路人全都是一個表情：「……？？？」
什麼叫你跑去陰間了？
什麼叫陰間跟港城一模一樣，抬頭就能看見現實？
什麼叫陰間裡還有黑白無常？
什麼叫你被黑白無常抓走，被關在一條枯死的河邊挖了三天河泥？？？
什麼叫黑白無常扣了你五年陽壽？？？
一群人都聽傻了，覺得像是在聽什麼奇幻志怪小說。
就連TVB拍爛片都不敢這麼拍的吧？
……
……
……
深水埗街邊熱鬧至極。
一個穿灰色衛衣的少年，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正得意洋洋地站在人行道中間，周圍圍了一圈人。
她手裡捧著個陶瓷枕頭，不過巴掌大，青白色的，上面還畫著胖娃娃抱鯉魚，看著土裡土氣。
「看好了啊！」
女生清清嗓子，對著周圍舉著手機的鏡頭，一臉得意，「都別眨眼！讓你們看看什麼叫寶貝！」
說著，她就盤腿坐在了陶瓷枕頭上。
「起！」
隨著一聲低喝，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個巴掌大的陶瓷枕頭，居然真的慢慢飄了起來。
離地面大概一米高，晃晃悠悠的，載著女生往前飄了數十米。
雖然飛得不穩，還有些歪歪扭扭，但它確確實實是飛起來了！
飛起來了。
「哇——！！」
周圍瞬間爆發出陣陣驚呼：
「飛、飛起來了？！」
「真的假的？魔術啊？」
「什麼魔術！你上去試試！這是真的超能力啊！」
「這個是什麼寶貝？真是從陰間帶返來的？」
女生聽著周圍的驚嘆，愈發得意，操控著枕頭又飄回來，故意引發新一輪的驚呼——
「告訴你們，這叫御夢枕，是從陰間帶回來的遊戲道具！不但能低空飛行，坐上去還能避開小鬼啊！」
「不止這個，我還有護身符呢！戴在身上刀槍不入！」
她越說越起勁，把兜里的符紙、小銅鈴都掏了出來，擺地攤似的擺在地上。
周圍的人往前擠，一個個都想看看新鮮。
有人伸手就去摸：「靚女，呢個枕頭賣不賣啊？我出十萬！」
「十萬？」女生嗤笑一聲，收起符紙：「十萬你想買我的御夢枕？你在發夢啊！少於一百萬免談的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