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以,可以。」
陳曦連著說了兩個可以,第一個指的是指的是用積分報答陳淑蘭,第二個則是互相交換情報,並且她先說。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這個副本的主線任務——在大樓里待滿一個月,並且登記每一戶住戶的身份信息。
她說得簡潔,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透露隊友的職業。
每一個字都在她的腦子裡過了一遍,確保沒有泄露額外的信息。
陳淑蘭聽完安靜了一會兒,白布下遮蓋的眼睛盯著陳曦,像是在判斷真假。
然後她才慢慢地,長長地嘆口氣,像是解開了什麼謎團:
「原來是這樣。」
她說完這幾個字,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情緒變得很好:
「那我再免費告訴你一個情報吧。」
「靚女。」
她故意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笑吟吟地問:
「你覺得,我在這個副本里待了多久?」
陳曦愣了一下,但老實回答:「最多七天,最少三天。」
——從陳淑蘭出現的時間點,她殺死垏秉坤一家完成復仇的時間,港樓副本開啟的時間。
絕不超過七天。
陳淑蘭搖搖頭:「你猜錯了喔,我在這裡待了快半年喔。」
陳曦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半年?
港城副本開啟的時間有明確記錄,陳淑蘭從死亡到復活的時間也有具體記錄。
半年?那不是——不對。
陳曦立刻明白過來。
不是外面的時間,是副本里的時間。
這裡是陰間。
「這裡是陰間。」
仿佛像是印證她的猜想,陳淑蘭立刻說出這句話:
「陰間的時間,和陽間不一樣。陰間的空間,也和陽間不一樣。」
「陰間的第一天,是第二天,第二天,是前兩天。」
陳曦聽完這句話,努力思考。
聽起來很繞,但很好理解。
陰間的時間不能用日曆記載。一切都不能用常理衡量。
有可能參天大樹倒著長,從一棵枯木長回一枚種子。
也有可能第三天的時候,這棵樹就徹底消失,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時間在陰間不是一條線,是一個旋渦。
……
陳淑蘭看著陳曦思考的樣子,十分好心地補充了一句:
「唯一能確定的,是這棟樓里的時間,和現實相同。」
她說這話的時候,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你出去這段時間,樓里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
陳曦不自覺呢喃出聲:
「這棟樓里的時間和現實相同,這棟樓里的空間和現實相同,所以——這棟樓是異類。」
異類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它的存在本身就有問題。
它位於陰間,但時間流速和陽間相同。
「這棟樓——」陳曦的聲音緩慢而篤定,「是陽間和陰間的交接,這個副本,是通往陰間的入口。」
說完這個推斷,她抬起頭看向陳淑蘭。
對方沒有否認,反而說起了自己的事情:
「我的任務是記錄這棟樓里藏匿的惡鬼,一共四隻。
我抓了大半年,差點死掉,也才記錄兩隻,還有一隻在天台,我沒辦法靠近,剩下那只應該就藏在哪一間屋子裡。」
惡鬼?
陳曦下意識看向芳姐,對方還在縫衣服。
她的手藝很好,人皮上的縫線幾乎看不出來,只有一排細細密密的針腳,像是螞蟻爬過。
「想什麼呢,阿芳是厲鬼又不是惡鬼。」
陳淑蘭沒好氣地打斷陳曦:
「芳姐只是厲鬼,不是惡鬼,雖然我也分不太清這其中的區別。
但或許對陰間來說,活人闖進來,才是外來者。
玩家違背規則,玩家死亡。就像天下雨,花凋零,這是規則之下的運行,是自然規律的喔。」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可怕:
「活人對鬼的吸引力很大,就像是飛蛾撲火。
鬼一般來說,不吃人,因為人是還沒死的鬼嘛。」
「人就像皮套。」她繼續說,「吃人,好像是吃別人掉下來的指甲,吃別人脫落的死皮,好噁心的。」
她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解釋基本常識:
「但厲鬼和惡鬼不一樣。」
「厲鬼是為了殺人而殺人。你壞了規矩,你犯了忌,你就該死。」
「但惡鬼——」陳淑蘭皺著眉,似乎在思考怎麼組織語言:
「惡鬼什麼都吃,鬼魂,人,就是為了吃人而殺人,為了私慾折磨鬼魂。」
「芳姐現在想殺你,是因為你弄壞了衣服,還弄丟了一件——所以她要拿你的皮來補。等價交換,公平合理。這就是厲鬼的邏輯。」
陳曦的心一沉:弄丟了一件。
她立刻意識到那個人是誰。
但陳曦來不及悲傷,裁縫鋪里的空氣開始變化。
溫度在降低,呼吸變得困難,皮膚上的汗毛全部豎起來。
她在警察學院受訓的時候學過,人類在野外遇到猛獸之前,會先感受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是進化留在大腦深處的本能,是獵物對捕食者的第六感。
現在,這種不安籠罩了她。
她能感覺到身後的人骨衣架在動。
掛著人皮的人骨衣架,正在慢慢收緊。
骨頭的關節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像是在同時活動。
有什麼東西扯住了她的皮。
陳曦能感覺到後背的皮膚被什麼東西勾住,向後拉扯。
力道不大,但很穩定,像是有人打算用一把鈍剪刀慢慢地剪開她的衣服,再一寸一寸地露出下面的皮肉。
芳姐轉過身來。
那張空白的臉對準了陳曦,手裡還拎著那根眼熟的擀麵杖。
陳淑蘭好整以暇地站在一邊,似乎並不打算插手。
陳曦的額頭沁出冷汗,腎上腺素飆到最高,高聲打斷芳姐:
「我可以補償!」
陳淑蘭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想合作,放任芳姐,很可能是想看她的實力。
這是她目前唯一的籌碼。
「我可以答應你別的要求!」
陳曦的聲音很大,在逼仄的裁縫鋪里不斷迴蕩:
「可以幫忙送貨跑腿,可以幫忙找新的繡線!」
人皮衣架停止了收緊,骨頭撞擊的聲音也停了。
整個空間安靜下來,只能聽到陳曦急促的呼吸聲。
芳姐歪了歪頭。
那張空白的臉歪向一側,有一種詭異的童稚感,像是一個好奇的孩子在觀察一隻昆蟲。
但因為她沒有任何五官,這種童稚感就變成了純粹的恐怖。
因為你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知道她下一秒會做什麼。
芳姐完全停下了。
然後她緩緩抬起手,那隻蒼白的手,指甲縫裡還塞著人皮碎屑——她用食指指向自己的臉。
沒有五官的臉。
光滑的,空白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抹平了。
陳曦咬著牙,有些不明所以。
「她弄丟了自己的臉,想讓你幫她找到她的臉。」
陳淑蘭有些幸災樂禍地開口:
「但你要先把你的臉留下來。」
陳曦的血液瞬間凝固。
她腦海里閃過無數畫面,每一幀都是剝皮的場景。
——刀尖從髮際線切入,沿著面部輪廓割開,血順著刀鋒流淌,皮肉分離……
如果只是剝皮,後續只要服用藥品,再通過康小佳治療,活下來的概率是多少?
失血性休克,感染,傷口面積——每一個可能都在她的大腦里出現。
「可以。」
陳曦答應地十分爽快,芳姐卻轉過頭,對著陳淑蘭的方向。
雖然沒有五官,但陳淑蘭似乎接收到了某種信息,她聲音裡帶著一絲訝異:
「放心,你不會死,也不是要剝你的皮。」
陳曦一愣。
陳淑蘭仔細斟酌一下,翻譯了剝皮鬼芳姐的話:
「你的臉,你的五官還在。只是她取走你的臉以後——」
「認識你的人,不會記得你長什麼樣子。」
「就算你就站在親生父母面前,他們也會覺得你是一個素不相識的路人。」
芳姐站在陳曦面前,空白的臉對準她,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陳曦毫不猶豫地答應。
失去臉,而不是失去五官,只是失去被認知的能力。
隊友不會認識她,但相同的,敵人也不會認識她,這甚至可以看作一種特殊能力。
況且她沒有選擇。
面對一隻剝皮鬼,還有一隻疑似玩家身份的厲鬼,逃走是不可能的。
陳淑蘭雖然看起來好說話,但那是建立在她還有利用價值的基礎上。
如果她拒絕芳姐的要求,陳淑蘭會出手幫她嗎?
不會。
……
……
「我換。」
陳曦的聲音很乾脆,像是法庭最後陳述。
人只有活著才有無限可能。
只要能活著離開這間裁縫鋪,失去的東西總有辦法找回來。
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哦不對,死了沒準會成為鬼玩家。
陳曦都想替自己此刻的冷幽默鼓鼓掌。
陳淑蘭有些驚訝,顯然沒想到陳曦這麼爽快,一邊的芳姐似乎很高興。
雖然她沒有五官,沒有表情,但一人一鬼都能感覺到她的高興。
她迫不及待地湊了上來,動作很快,快到陳曦都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直直地貼了上來,徑直貼在陳曦的臉上。
兩層面部的皮膚相觸,觸感冰冷濕潤。
簡直像是一塊從冷庫里拿出來的生肉貼在臉上。
陳曦下意識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