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縫鋪里的燈光是暗黃色的，所有東西都像是總沾著一層陳年油垢。
陳曦能感受到來自身後人骨衣架的壓力。
她很想吐，但胃裡空無一物，只有酸液翻湧。
陳曦想起來了：
她弄壞了芳姐的人皮衣。
而陳淑蘭就站在她面前，兩隻臂膀親昵地貼著她的肉。
對方的體溫低到只是靠近，陳曦哈出來的氣都帶著白霧。
「不用這麼驚訝的喔。」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震驚，陳淑蘭心情非常好，好到甚至願意主動開口解釋：
「聽阿坤說，你是做差佬的，現在真好，女孩子也能當差佬，好威風啊。」
阿坤，垏秉坤。
陳曦腦海里立刻浮現出那條表情怪異像是人類的大狗。
一隻鬼魂，四肢被砍斷接上了狗的腿，脊椎被強行彎曲，嘴被縫成了狗的嘴型。
他的身上披著狗皮，狗皮和他的魂魄長在了一起，永遠無法分離。
——那是陳淑蘭的手筆，是她對前夫的報復。
「多謝蘭姐救了我，但你認錯了。」
陳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不是差佬，我是新來的保安。」
她不打算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更不打算讓對方知道更多關於自己的信息。
在副本里，在鬼面前——暴露的越多，危險越大。
「你不信我？」
陳淑蘭出聲，聲音很輕很輕：「也對，畢竟人鬼殊途。」
她說完這句話，便伸出長長的手指摁在了陳曦臉上。
指尖尖銳，觸感堅硬，像是五根冰錐抵在皮膚上。
陳曦能感受到指甲正沿著面部骨骼的輪廓移動。
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檢查一件貨物的質量。
陳淑蘭微微歪著頭，盯著陳曦的臉看了很久，良久才嘆口氣：
「原本還以為，你是我女兒的後代。」
她的聲音里有一絲失望，最後指尖停留在陳曦的下頜骨，輕輕地敲了兩下。
「陳家人下巴都會長一顆小痣，現在看來你不是……
況且你這個謹慎的性格，真是跟當初的我一點也不像。」
說到這裡的時候，遮蓋在白布之下的眼睛頓了頓：
「你敢相信嗎，我死了這麼多年——就像是睡著了，一醒來，就有人說我死了幾十年。」
她像是找不到人傾訴，自顧自說了下去：
「我死掉的時候，和垏秉坤的關係其實已經勢如水火。
只不過我太笨了，那會兒只來得及把女仔託付給其他人，鬥不過他。
我沒辦法挽留陳氏，也沒辦法保住陳家的產業。」
陳曦不明白對方跟自己說這些做什麼，背在身後的手不動聲色地掙扎，試圖從人骨衣架上逃離：
「然後呢……你怎麼會變成鬼，又為什麼會變成玩家？」
陳淑蘭有些茫然地張開手掌，喃喃自語：
「死了這麼多年，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才變成鬼，也沒覺得自己一下變聰明。
好像只是睡了一覺，夢裡都是恨，醒來還是恨，就像是演了一場戲。」
說到這，陳淑蘭忽然收起了所有多餘的表情，頭轉過來，重新對準了陳曦：
「我救了你。」
「你得報答我。」
陳曦沉默了一會兒。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每一個神經末梢都在計算。
活下去的概率、逃脫的可能性、陳淑蘭的真實意圖、剝皮鬼芳姐的威脅。
無數條信息在她的腦海里交織，形成一張錯綜複雜的網。
她想到了鄭文宣，他還不知道在哪裡。
還有康小佳，黎雅菲，還有王磊他們。
所以她不能死在這裡。
……
……
「你要什麼？」
陳曦主動開口詢問，陳淑蘭的嘴角上翹，終於露出一個滿意的笑：
「我要你的積分呀。」
她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注意，是你的全部積分，包括你在這個副本里賺到的積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陳曦能聽見：
「最好不要說謊，不然追到陽間我也要殺掉你。」
白布下，她的牙齒露出來一點點，整整齊齊但卻泛著詭異的烏青。
陳曦心中一驚，下意識地看向芳姐。
芳姐還站在那裡，像是聽不見她們的對話一樣，手裡的剪子穿過人皮，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陳曦明白了，芳姐聽不到。
陳淑蘭在這間裁縫鋪里的地位，可能比她想像的要高得多。
——高到可以讓芳姐暫時放下殺人，高到可以讓她在這裡和活人討價還價。
所以對方到底是什麼職業？
會不會和她一樣也是金色？
「答應不答應，靚女？」
陳淑蘭慢悠悠開口，閒聊一樣：「對了，你們活人玩家的任務是什麼？」
陳曦沒有吭聲，還在試圖掙脫人骨衣架。
任務。
主線任務，支線任務，隱藏任務。
陳淑蘭有可能也有任務，而且和玩家的不同——否則她不會以住戶的身份出現在這裡。
權衡只在三秒之內完成。
「積分可以給你。」陳曦說，聲音平穩：「但必須等我安全離開副本。」
她並沒有因為陳淑蘭剛才那番「受害者」的自白而降低警惕。
賭商獨女。
那個年代的港商，手上哪有不沾血的？
更何況，陳淑蘭把垏秉坤的鬼魂囚禁起來，披上狗皮，變成一條永遠無法解脫的狗。
那是一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永恆的囚禁，是比死亡更殘忍的懲罰。
陳淑蘭作為對手，絕不是她口中說的「無力抵抗」垏秉坤。
甚至是對方的裝扮：白布遮面，一身白裙，只看外形都和之前追擊她的白無常類似。
再加上對方有從白無常手下救人的實力——
陳曦皺著眉，腦海中閃過無數猜測。
陳淑蘭聽完陳曦的話停頓一下，然後笑出聲：
「你真是難纏。」
她搖搖頭，語氣竟然有些讚許：「行。那就積分另算。」
「在這個基礎上，再交換情報。
我可以告訴你我的任務是什麼，你也要告訴我你的任務是什麼。但必須你先說。」
她豎起一根手指，烏黑的指甲在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澤：
「保證公平交易。」
陳曦飛快地思考，她進入副本的任務之一就是收集情報。
情報在這個副本里的價值，有時候比積分更高。
陳淑蘭在這裡待的時間比她長，又是特殊的「鬼魂」玩家，所以她手裡的情報絕不止一條。
這筆交易，可以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