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子涵是被一陣極為刺耳的下課鈴聲驚醒的。
他整個人「唰」得在座位上坐直身體，入目，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高中教室。
白牆、推拉窗、窗台上擺著兩盆半死不活的綠蘿、窗玻璃上貼著褪了色的紅剪紙，是去年元旦留下的「福」字，邊角打卷。
墨綠色的黑板下，粉筆槽里積了厚厚一層粉筆灰。
旁邊掛著兩塊掛板，一塊是《中學生日常行為規範》，一塊是《班級公約》，紅底黑字，正楷印刷，邊角還印著幾朵蘭花。
——跟楊子涵記憶里，高中教室里的那陳設一模一樣，連掛板褪色的程度都差不多。
環顧四周，牆上掛著名人名言：「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
教室後面的黑板報上，畫著五顏六色的「新學期新氣象」，邊角貼著幾張姓名糊掉的手抄報和月考成績單。
周圍的課桌上堆滿了書。
桌面上用圓規刻著字：「高考加油」「數學虐我千百遍」，還有用鉛筆偷偷抄寫的英語單詞。
一摞一摞的課本、練習冊、試卷，壘得比腦袋還高，窗外是教學樓，對面那棟樓的窗戶里，也影影綽綽坐滿了學生。
周圍的同學有的在抄筆記，有的側著身體甩筆，有的腦袋一點一點。
穿著旗袍的語文老師背過身書寫板書。
……
……
一切正常。
逼仄、壓抑、秩序、集合、喘不上氣。
正常得像任何高中時候的每一個普通上午。
但就是因為過於正常，才顯得可怕。
可楊子涵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幾乎是本能地低頭查看。
他身上穿著藍白色的高中校服，洗得發白，袖口有點磨邊，胸口繡著一行小字——「**第三中學」。
楊子涵喉嚨發緊，看一眼站在講台上的老師，偷偷打開了系統面板：
【歡迎進入副本：《志怪之城》】
【副本類型：規則怪談】
【難度評級：A 】
【主線任務：找到離開這座城市的方法】
【提示：這裡的一切都有規則，規則寫在你看得見的地方。】
【溫馨提示：請遵守規則。】
【溫馨提示：請遵守規則。】
【溫馨提示：請遵守規則。】
……
……
系統像是死機一樣，反反覆覆往楊子涵視網膜里投放這句話，每一個字都格外刺眼。
「A級難度的規則怪談類副本？！」
楊子涵後背上的冷汗「唰」得就下來了。
他雖然進過兩個副本，手裡有些道具，也有一筆積分，比新人強那麼一點。
但規則類怪談，還是第一次碰到——更何況還是系統標註A級難度的副本。
楊子涵在玩家論壇上看過相關內容。
據說規則怪談是出了名的「殺人不見血」。
副本里沒有怪物追著你跑，也沒有明確的敵人。
只有一條條細思極恐的規則。
有時候玩家連自己違反了哪一條規則都不清楚，就莫名其妙地被宣判死亡。
楊子涵心跳得厲害，後頸一層一層冒冷汗，他剛想再仔細看看，有沒有遺漏的系統提示——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炸在耳邊，楊子涵條件反射，猛地抬頭。
講台上的老師已經轉過了頭。
她穿著一條白色旗袍，料子很好，垂墜感極強，袖口和領口繡著淡青色的暗紋。
只是她的頭，不是人的頭。
是一隻兔子。
毛茸茸的白色兔子頭，一對長耳朵豎起來，圓溜溜的兔子眼睛紅得沁血，死死盯著楊子涵。
楊子涵的喉嚨里湧上一聲驚叫，下一秒，他硬生生把那聲尖叫壓回了嗓子眼——
「咕……」兔子老師聲音里，帶著中年女教師特有的恨鐵不成鋼：
「楊子涵！你發什麼呆！」
楊子涵腦子嗡的一聲。
「我不管你吧，看得我難受，管你吧，又要耽誤大家的時間。」
兔子老師敲黑板的頻率越來越快：
「一個人耽誤一分鐘，四十五個人就耽誤四十五分鐘，一節課就過去了，你知不知道？」
「你不學，你就趴著睡覺！不要影響我講課的心情！」
——隨著她的話，教室里所有人都轉過了頭。
四十幾雙眼睛，齊刷刷落在楊子涵身上。
那些臉，剛才還看著正常——普通的高中生，有的戴眼鏡，有的扎馬尾，有的臉上帶著青春痘，有的趴在桌上睡覺。
可此刻，所有臉都發生了變化。
面無血色，白得像紙。
眼珠渾濁的，瞳孔渙散，臉上的五官像是蠟像一樣迅速融化，變成無數團看一眼就要扭曲的線條——
兔子老師語氣拔高了幾分：
「你現在不好好讀書，高考了怎麼辦？難道上考場，老師能幫你縫人皮嗎？」
「不會縫人皮，以後出去掃大街都沒人要你！」
她越說越氣，長耳朵呼扇，周圍的「同學」融化的速度更快了。
楊子涵察覺到自己左半邊臉發沉，心裡一緊，立刻明白他中招了。
會死！
會死！
必須停下來！
不然他會死！
楊子涵迅速站起身，大聲衝著兔子道：
「老師對不起，我錯了，我昨晚沒睡好，剛才上課走神了，您別生氣！我這就站到後面去好好反省，絕不影響課堂紀律！」
聲音大而誠懇，教室里安靜了下來。
「你……」
兔子老師愣了一下，耳朵慢慢垂下來一點，沁血的眼睛裡，怒意像潮水一樣褪去。
她上下打量了楊子涵一眼：
「這還差不多，你要是困就去最後一排站著，不要影響別人！」
「好的好的，謝謝老師！」
楊子涵不敢耽擱，捂著垂下來的半邊臉，低頭快步往最後一排走。
路過那些「同學」身邊，他的餘光瞥見，他們的臉正在一點點恢復正常。
——好像剛才的異常，只是他的幻覺。
兔子老師轉回身，繼續講課：「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的皮該怎麼剝呢……」
……
……
……
暫時安全。
楊子涵靠在牆上，後背汗把校服浸透，他這才注意到，教室里還有幾張明顯「格格不入」的面孔。
靠窗倒數第二桌，坐著一對年輕人。
兩人都穿著校服，五官相似，外形出色，但眉眼跟氣質一看就不像學生。
奇怪的是，兩人都留著長發。
他們和普通玩家的反應大不一樣，不但沒有驚慌失措，反而還興致勃勃地觀察起了周圍陳設。
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趴著一隻非人類玩家。
一隻足足有半人高的灰色狐狸，尾巴蓬鬆，藍白校服套在身上滑稽又驚悚。
前排靠牆，坐著一個戴厚底眼鏡的學生。
厚厚的黑框眼鏡，幾乎遮住了她半張臉，頭髮扎著低馬尾，劉海沒過眉毛。
如果不是她臉上的慌亂和驚恐，看起來真的和這個副本毫無違和。
楊子涵看過去的時候，她剛好也抬起頭，隔著厚厚的鏡片，兩人目光對上。
她嘴唇動了動，眼裡流出幾分害怕，似乎像是想說什麼，又飛快地低下頭。
再往前，教室正中間的位置，坐著一個混血兒女人，一個面相有點陰險的男玩家。
楊子涵默默數了一下，加上他自己，這間教室里一共七名玩家。
他很想打開公共聊天頻道查看，但每每這個念頭剛升起來，兔子老師那兩隻紅眼睛就會掃過來——
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