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處花園。
濃得嗆人的花香鑽進人的鼻腔里,聞久了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劉穎抬了抬腳,只覺得腳下草坪也有點詭異。
軟乎乎,好像踩在泥里,腳腕處時不時還會傳來滑膩膩的觸感。
花園正中心建了一座花亭,八角花亭里,一張白色圓桌周圍泛著暖光。
模糊的燈光下,能看清花亭里放著各種工具。
花園裡種滿了紅白兩種顏色的玫瑰。
紅玫瑰顏色艷麗,但卻給人一種很矛盾的虛假感,白玫瑰不是豐盈的乳白,更接近衛生紙的慘白。
每一朵花邊緣都歪歪扭扭,線條抖得厲害。
整個花園都透著一股假得發慌的塑料感。
毫無生氣。
一眼就讓人聯想到用來裝飾的塑料假花、擺在壽司盤裡的假竹葉。
……
「我們這是在……花園?」
有玩家強撐著精神,伸手觸碰開在牆上的玫瑰,風颳過花枝,發出塑料片摩擦的「刺啦」聲。
「找一找有沒有什麼規則。」
剛才的「管家」站出來,語帶警告:
「就算場景會不斷刷新,但違反規則就得死——與其擔心被別人連累,不如先考慮我們要怎麼離開這裡。」
「我之前在論壇上聽他們分析,說即便是再難的副本,也一定會有破局的辦法。」
胸口帶著「未婚夫」名牌的玩家建議道:
「我們只用在下一次場景刷新之前,找到離開這裡的辦法,就能離開副本。
不如大家先冷靜一下,找一找有沒有其他沒有被發現的規則。」
七名玩家很快冷靜下來。
劉穎和管家默默走向花亭,試圖在工具間找出能夠使用的道具。
花亭面積不大,裡面擺了一張白色的鐵藝桌子,桌上攤著幾把花剪、噴壺、綁花枝的尼龍扎帶、園藝套裝。
兩邊白色的花架上,擺著十幾個場景各異的水晶球,還有幾架造型精美的娃娃屋。
學校、商場、酒店、遊樂場、動物園……每一個場景都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一隻大花剪橫橫架在花架上,刀口沾染了紅色花液。
它的造型實在誇張,全長近一米,刀柄連接處是玫瑰的浮雕,刀片閃著銳利的寒光。
黏稠的液體順著雪亮的刀口滴在地上,竟然呈現出血色的艷麗。
……
「不用怕,是顏料,不是血。」
管家伸手捻了一點花液,湊在她鼻子面前,她立刻聞到一股熟悉的刺鼻顏料味。
「這些紅玫瑰……都是用紅色染料塗紅的白玫瑰?」
劉穎在園藝桌下找到了一桶快要見底的紅油漆,示意管家,後者則是面露喜色:
「這些園藝工具全都是道具!」
【花剪(紫):園丁鍾愛的大花剪,鋒利到能夠切下人的腦袋。攻擊+15%、敏捷-10% 】
【永遠不會幹涸的噴壺:噴壺必須有水,這是人盡皆知的真理。】
【花鏟(藍):園藝套裝其一,攻擊+5%、敏捷+5%】
【花鋤(藍):園藝套裝其一,攻擊+5%、幸運+5%】
【花耙(藍):園藝套裝其一,敏捷+5%、防禦+5%】
……
「拿著!」
管家看一眼後面的玩家,搶先把造型誇張的園藝剪拿在手裡,又往劉穎懷裡塞了那隻噴壺,快速詢問:
「你有背包嗎?或者是職業?」
劉穎老實地搖搖頭。
管家表情頓時有些遺憾:「沒有背包,你手裡的道具根本留不住——這個給你,他們應該看不上。」
說完,她反而主動招呼起花亭外面的玩家:「快來,這裡有道具!」
其餘幾名玩家聽到以後,立刻「呼啦啦」擠進不大的花亭,開始搜尋起其他道具。
劉穎直接被擠到了一邊的花架旁。
——很快,除了管家手裡的花剪,和劉穎手裡的道噴壺,其餘道具全被瓜分乾淨。
「二哥」沒搶到道具,眼珠一轉,就想搶劉穎手裡的噴壺。
但註定要讓他失望。
那就是一個普通的,沒有任何加成的噴壺。
「第一次參加任務的新人?」
「二哥」撇撇嘴,嫌棄地看一眼劉穎牢牢護在懷裡的噴壺,頓時沒了興趣:
「沒有屬性加成,沒有攻擊力,撐死了就是個一直噴水的水槍,有什麼用,新人就是新人。」
旁邊幾名玩家這才移開視線。
劉穎沒吭聲,終於知道為什麼管家說只有這個道具她能保得住。
……
……
「花架子上刻了字!」
有人低低驚叫一聲,眾人立刻圍過去。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把劉穎擠到最外面,還是管家看不下去,拉了她一把。
只見花架子上刻著兩行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規則一:白玫瑰的數量必須多於紅玫瑰,假千金非常愛惜這些玫瑰。】
【規則二:當紅玫瑰和白玫瑰數量一致的時候,請立刻處理多出來的紅玫瑰。】
……
……
「這是什麼意思?這麼多花要數到什麼時候去?」
有玩家提起劉穎發現的那隻油漆桶,恍然大悟:「所以是要我們把多出來的紅玫瑰刷成白色?」
「這太麻煩了,規則說要『處理』多出來的玫瑰,直接把紅玫瑰摘下來,讓紅白玫瑰數量比符合規則就行。」
「所以才會準備花剪和園藝工具?」
「但為什麼要擺這麼多娃娃屋?」
「應該是『假千金』的玩具,這個副本里就沒有過正常的地方,現在花園裡出現條鯨魚我都不奇怪。」
「快點,我看著花園裡白玫瑰的數量跟紅玫瑰差不多,分頭行動。」
一群玩家三言兩語敲定了應對方法,快速進入花園修剪花朵。
劉穎離開的時候,多看了兩眼放在花架上的娃娃屋——
她從來就沒有屬於自己的玩具。
所以即便是在副本里,即便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看到那些精緻漂亮的玩具,還是會下意識地羨慕。
水晶球里,每個場景都在變化,裡面擺著的迷你家具、迷你小人簡直栩栩如生。
她的目光掃過最邊上那個三層小樓娃娃屋,看見玻璃門上用歪歪扭扭的紅字寫著:
【**第三中學。】
這一間娃娃屋格外逼真。
教學樓、操場、畫室、水房、宿舍樓……每一個場景都搭建得異常真實。
就像是……就像是把真實的場景等比例縮小放進了玩具里。
忽然,其中兩個迷你小人吸引了劉穎的注意。
那是一對穿著校服的雙胞胎兄妹——眉眼出挑,看起來甚至有點眼熟。
「有點像之前搬家的鄰居。」
劉穎覺得新奇,又多看了兩眼,忽然發現娃娃屋下面,壓著一張紙。
她看一眼走在前面的其他玩家,飛速把紙抽出來展開:
【關於**中學停課通知。】
是一張某中學的停課通知,上面還蓋著公章,細節都做的很到位。
「這也太逼真了。」
劉穎小聲感嘆一句,剛想把那張紙丟掉,下一秒,看著那兩個有點眼熟的小人,鬼使神差地把【停課通知】折起來藏進袖子裡。
感謝她的身份,這身繁複的蓬蓬裙居然還誤打誤撞地幫了她的忙。
……
……
花園裡的玫瑰數量多到誇張。
紅玫瑰密得像鋪了一層血,從坡腳一直堆到花牆根,一眼望過去,像是條華美的紅裙。
稀稀拉拉的白玫瑰,東一朵西一朵插紅玫瑰堆里,數量連總數三分之一都不到。
「我的天……」
有人咽了咽口水,看著沒有盡頭的紅玫瑰:「這得摘到什麼時候?花園看不到頭啊。」
沒人說話,幾人都清楚——如果不儘快調整玫瑰數量,等那錯位的女主人出現。
說不定所有人都得變成玻璃彈珠滿地亂滾。
沒人再廢話,立刻分工。
劉穎也蹲下來,試圖伸手去折離她最近的一朵紅玫瑰,但下一秒,手上就沾滿了紅色的油漆。
那種黏膩的,又有點濃稠的質感,其實更像顏料。
劉穎忽然眼前一亮,掏出噴壺對著紅玫瑰澆水,很快,在水流的沖刷下,紅玫瑰上的顏料一點點消散,露出了塗鴉一樣的線條。
——原來這才是噴水壺的用法。
「那麼細的水流,要澆到什麼時候去?」
「二哥」看到這一幕,差點笑出聲,轉頭用力掰斷一支紅玫瑰。
「咔擦」一聲,像是芹菜斷裂,又像捏斷一塊烤硬了的橡皮泥。
「噗!」
「噗!」
「噗!」
三聲格外清晰的,像是氣球炸開一樣的輕響在花園裡鋪開,劉穎愣愣抬頭,擦掉了落在臉上的玫瑰花瓣。
三名折斷玫瑰的玩家,上一秒還沉浸在獲取新道具的喜悅,下一秒,整個人渾身爆開,變成一片一片散落的紅色花瓣。
宛如世界上最絢爛的魔術表演。
沒有斷肢,沒有鮮血。
他們就像一朵散開的玫瑰花,紛紛揚揚落下,變成了霧氣一樣的花團。
格外夢幻美麗。
「!」
劉穎手一抖,差點把手裡的噴壺丟出去——
【玩家「沉六」死亡。】
【玩家「水原次郎」死亡。】
【玩家「冼碧華」死亡。】
下一秒,又是熟悉的天旋地轉,熟悉的翻頁聲。
然後,劉穎睜開眼,發現她正坐在一輛老舊的福特車裡,面前是看不到盡頭的公路。
……
……
……
熟悉的「咔擦」聲出現的時候,艾芙琳已經能相當坦然地迎接黑暗。
四周光源再度出現,她坐在一隻方凳上,面前的畫板上,一張米白色的素描紙攤開。
她手裡還攥著支炭筆,筆芯剛被磨出個鋒利的尖。
「我日你先人串串……又來?!」
狐大的聲音帶著哭腔響起,「到底是哪個又觸犯了規則,出去以後老子非把你耳屎剷出來?!」
太憋屈了。
如果是普通副本,他們可以逃跑,可以戰鬥,哪怕戰死,那至少也反抗過。
但這個副本,從頭到尾讓人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念頭。
「不是我們這邊的玩家觸發了規則。」
艾芙琳飛快地掃了一圈在場的人。
阿朱和阿胭挨坐在一起,狐大坐在板凳上炸毛,還有三個之前就跟著他們的老玩家。
——這次違規的,應該不是學校場景里的玩家。
周圍是一間標準的中學美術畫室。
白牆刷得發灰,靠窗那排擺著半圈石膏胸像。
牆上黑絲絨窗拉得嚴嚴實實,一點自然光都漏不進來。
頭頂白熾燈冷光照下來,在石膏像的眼窩裡投出一片陰影。
每個人面前的畫架上,都鋪著張空白的素描紙。
炭筆、橡皮整齊地擺在紙邊。
教室牆上,用圖釘釘著兩張A4紙的畫室守則。
【畫室守則:】
【1. 創作開始後,學生不得交頭接耳。】
【2. 每個學生手裡都必須攥著畫筆。】
牆上掛著油畫。
一整排油畫釘在黑絨布牆面上,畫框都是深棕色的老木框。
奇怪的是,這些畫根本看不出任何流派風格。
不像油畫,也不像水粉,筆觸歪歪扭扭,顏色都塗出了輪廓線。
透視是歪的,線條是抖的。
最中間那幅畫,畫的是一條柏油公路。
公路長得看不到頭,路面上的黃線畫得歪歪扭扭。
路邊孤零零立著一棟紅頂白牆的莊園,莊園裡開滿了紅白兩色玫瑰花。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正沿著公路往前開。
車裡坐了四個人。
穿蓬蓬公主裙的女孩、穿著燕尾服的女人、穿著王子服飾胸口掛著「未婚夫」的男性、以及掛著「司機」牌子的男人。
每個人臉上都是驚魂未定的表情。
車的輪子畫得特別歪,四個輪子大小都不一樣,車軲轆甚至畫成了歪歪扭扭的圈。
阿胭本來還在觀察畫室,盯著那幅畫看了半天,突然「哎」了一聲:
「……這張圖畫,裡面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