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閣,後山。
青竹如海,白霧如紗。
一條青石小徑從竹林深處蜿蜒而出,盡頭是一座懸崖邊的閉關洞府。
洞府外,一名年輕弟子快步而來,腳步聲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琴音,從洞府內傳出。
弟子的腳步頓住了。
那是一首《鳳求凰》。
本該是漢代司馬相如挑琴求愛的歡快曲調,帶著少年人的明媚與張揚。
但此刻從洞府里傳出的琴音,卻像是被雨水浸透了。
歡快的旋律下,藏著壓抑的哀傷。
幾分懷舊,幾分傷感,幾分強撐的歡樂。
像是一個人在用盡全力微笑,眼淚卻已經流到了嘴角。
弟子聽得發愣,腳步不敢再往前邁。
「站住。」
一道冷冷的女聲從旁邊響起。
弟子嚇了一跳,轉頭看去。
一名身穿青色長裙的侍女從竹林側面走出,面色不善。
「你來幹什麼?」
侍女盯著他。
「小姐閉關期間,任何人不得靠近,這是規矩。」
弟子連忙拱手。
「回稟秋月姐姐,是閣主讓我來的!」
他飛快解釋。
「太清宮來人了,說是要取九霄鳳鳴琴,閣主讓我來通知小姐一聲。」
秋月的臉色瞬間白了。
太清宮。
九霄鳳鳴琴。
她下意識想到了最近鋪天蓋地的熱搜。
陳時渡!
送聘禮!
道門雙聖器現世。
第四重聘禮即將送出。
秋月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衣袖,指甲幾乎要把布料扎穿。
天師!
您怎麼可以!
她咬了咬銀牙,發出噶吱噶吱的輕響。
「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回去告訴閣主,我會跟小姐說。」
弟子如蒙大赦,轉身就跑。
秋月站在原地,看著洞府的方向。
琴音還在繼續。
《鳳求凰》已經到了尾聲。
那段本該昂揚激越的收尾,此刻卻低沉得像在哭泣。
秋月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轉身,一步一步走向洞府。
……
洞府內。
光線很暗,只有幾盞青燈在牆壁上搖曳。
一張古琴橫在石台上。
琴身漆黑,九天玄鐵弦在微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蘇青鸞坐在琴前。
一身暗紅色道袍,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幾縷髮絲垂在額前。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飛快遊走,每一個音符都精準無誤。
但那雙眼睛,卻是空的。
像是整個人的魂,都已經不在這裡了。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她雙手下壓,琴音戛然而止。
寂靜籠罩了整個洞府。
蘇青鸞沒有動。
她低著頭,目光落在琴面上,眼中閃過一絲甜蜜。
「哥哥。」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你說這首《鳳求凰》,司馬相如彈的時候,卓文君是什麼心情?」
她的嘴角彎了彎。
「我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琴弦。
「大概就是……明知道沒有結果,卻還是忍不住想聽他彈琴的心情吧。」
琴弦震顫,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蘇青鸞的笑意凝固了。
她的眼神緩緩落寂下來,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
「可惜啊。」
她收回手,靠在石壁上,仰起頭看著洞頂。
「司馬相如彈琴是為了求娶,你彈琴……是為了修心。」
「從頭到尾,你都沒把我當過別的。」
她閉上眼。
「青鸞,你是我妹妹。」
那句話,又在腦海里響起。
像一把刀,割了千百遍,還是會疼。
「咚咚。」
敲門聲響起。
蘇青鸞睜開眼,聲音恢復了平靜。
「進來。」
秋月推門而入。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開口。
「小姐。」
「說。」
「太清宮來人了。」
秋月低著頭。
「說是……要取九霄鳳鳴琴。」
蘇青鸞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秋月。
那雙平日裡靈動明亮的眸子,此刻一片冰冷。
「太清宮?」
她的聲音很淡。
「來取琴?」
秋月點頭,不敢抬頭看她。
蘇青鸞站起身,走到琴前,手掌按在琴面上。
「這琴是他的。」
她的聲音更輕了。
「他從十三歲開始彈,彈了六年,琴身上的每一道紋路,我都記得。」
她抬起頭。
「太清宮為什麼要取琴?」
秋月咬了咬嘴唇。
「來的是紫府長老,說是……天師有要事需用此琴。」
蘇青鸞的眉頭頓時皺起。
要事?
陳時渡修為通天,雷法第一,還有什麼事需要用一把古琴?
而且這把琴,當初是她求了半年,才從紫府借出來的。
太清宮那幫老頭子,巴不得把自己供起來,怎麼可能主動來取?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她盯著秋月。
「最近太清宮那邊,有沒有什麼事?」
秋月身體一僵。
「還有。」
蘇青鸞往前走了一步,眼神犀利得像刀。
「他在幹什麼?」
秋月的頭垂得更低了。
「我……我不知道。」
「說。」
蘇青鸞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秋月渾身發抖。
她跟了蘇青鸞十年,從來沒見過小姐用這種眼神看她。
那種眼神,像是隨時會把人撕碎。
「我……」
秋月咬著牙,眼眶已經紅了。
「小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讓你說,你就說!」
蘇青鸞一步跨到她面前,雙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秋月,我最後問你一遍。」
她的聲音在顫抖。
「他到底在幹什麼?」
秋月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閉上眼,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哆哆嗦嗦地開口。
「天師……」
「天師好像……要結婚了。」
轟。
整個洞府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蘇青鸞鬆開了手。
她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後背撞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腦子裡一片空白。
結婚?
陳時渡要結婚了?
秋月看著她,心如刀絞。
「小姐……」
「出去。」
蘇青鸞的聲音很輕。
「小姐……」
「我讓你出去!」
一聲怒吼在洞府內炸開。
秋月渾身一顫,轉身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洞府重新陷入寂靜。
蘇青鸞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良久。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那張古琴。
琴還在那裡。
安安靜靜,一如十年前。
她走過去,伸出手,指尖落在琴弦上。
「哥哥。」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夢裡。
「你終於……要娶別人了啊。」
琴弦震顫。
發出一聲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