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內。
蘇青鸞盯著琴面,一動不動。
腦海里像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記憶洶湧而出,根本攔不住。
十三歲那年。
她第一次踏入太清宮,滿山霧氣,石階高得看不見頂。
一個少年坐在山門前的青石上,手裡拿著一捲髮黃的道經,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新來的?」
少年的眼睛很乾淨,像山頂的泉水。
「我叫陳時渡,以後有不懂的可以問我。」
十五歲。
她卡在雷法第三重整三個月。
夜裡偷偷跑去練功崖,練到真氣逆行,一口血噴在地上。
他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二話不說把她背回去。
「你這個笨蛋。」
他的後背很寬,聲音帶著一點無奈。
「雷法急不得,明天我教你。」
十七歲。
她開了紫府,整個太清宮都在慶賀。
所有人都來道喜。
他站在人群最後面,沒擠進來,只是遠地沖她笑了笑,豎了個大拇指。
那個笑,她記了七年。
十九歲。
紫府三百弟子面前,她鼓起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
「陳時渡,我要嫁你。」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青鸞,你是我妹妹。」
記憶斷在這裡。
蘇青鸞低頭。
一滴深紅色的液體落在琴面上。
又一滴。
她抬手摸了一下嘴角。
滿手的血。
「咳!」
她彎下腰,一口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琴弦,染紅了衣襟。
修為震盪,心脈逆行。
十年的執念在這一刻化作反噬,比任何外傷都要猛烈。
她撐著石台,指甲嵌入石面,刮出白痕。
血順著嘴角往下淌。
她沒擦。
慢慢地,她直起身。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從嘴角的血跡里綻開,越來越大,越來越扭曲。
笑聲在洞府里迴蕩,像風穿過空谷。
不是哭。
是笑。
笑得肩膀發抖,笑得眼眶發紅,笑得像個瘋子。
「好啊。」
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盯著琴面上那灘殷紅。
「陳時渡,你真有本事。」
「結婚?你要結婚了?」
「還要拿我的琴去當聘禮?」
笑聲停了。
她的眼神冷下來。冷得不像活人。
「秋月。」
聲音不大,但洞府外的秋月渾身一激靈,轉身推門而入。
「小姐!您怎麼……您吐血了!」
秋月看見她嘴角和衣襟上的血,眼淚刷一下就出來了,撲上去要扶她。
蘇青鸞偏頭避開。
「來的是太清宮哪個長老?」
秋月愣了一下,連忙回答。
「是……是紫府院首座,清虛長老。」
蘇青鸞的眼皮跳了一下。
清虛。
那個老滑頭。
難怪。
太清宮十二位長老,除了玄默那個老狐狸,也就清虛最能說會道了。
派他來取琴,是想連哄帶騙把她糊弄過去。
「小姐,您先休息,我去把他打發走……」
「不用。」
蘇青鸞抬手攏了攏散落的髮絲,從石台旁取過一塊帕子,不緊不慢地擦掉嘴角的血漬。
「我親自去。」
秋月瞳孔放大。
「小姐!」
蘇青鸞已經邁步往外走了。
步伐穩健,脊背筆直。
剛才那個吐血的、崩潰的、笑得像瘋子的女人,像是從來沒存在過。
「走。」
她頭也不回。
「我倒要看看,清虛那張老臉,怎麼跟我編。」
……
天音閣,會客大殿。
清虛坐在客座上,屁股像長了刺。
他已經換了六個坐姿了。
左手端茶,右手端雙手端茶,放下茶杯,又端起來。
茶水都涼了,他愣是喝了四杯。
方長吟坐在對面,竹扇輕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道兄,你今天怎麼了?」
「沒什麼。」
清虛乾笑一聲。
「就是……路上沒休息好。」
方長吟半信半疑。
「你不是御劍來的?」
「對,御劍太快了,顛得慌。」
方長吟:「……」
什麼鬼話?
他認識清虛三十年了,這位紫府首座什麼時候這般坐立不安過?
上回太清宮遭雷劫,他都是翹著腿喝茶看戲的主。
清虛又灌了一口涼茶,眼珠子不停往殿外瞟。
快點快點,趕緊把琴拿來,他拿了就跑,御劍飛出三千里,那丫頭出關也追不上……
「稟閣主!」
一名弟子快步走入殿內。
清虛猛地一抬頭。
「小姐出關了,正往會客殿來!」
清虛手裡的茶盞「哐」地磕在桌面上,茶水濺了一袖子。
「她……她自己來了?!」
方長吟也愣住了。
「青鸞出關了?」
清虛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滿頭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腿肚子都在打轉。
完了完了完了。
她怎麼出關了?
不是說閉關三個月嗎?
這才多久?
這是提前出來了!
更要命的是……她自己來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知道了!
不對不對,也許只是好奇,也許只是出來透個氣正好碰上……
「踏、踏、踏。」
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不急不緩,一步一步,像踩在人心尖上。
清虛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殿門口,光影一暗。
一道暗紅色的身影出現在門檻處。
蘇青鸞。
長發用木簪高挽,暗紅道袍上隱約可見幾點未擦淨的暗色痕跡。
她的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亮得不正常。
她站在殿門口,目光越過方長吟,直直刺向清虛。
清虛感覺自己像被一條毒蛇盯住了。
「蘇……姑娘。」
他擠出一個笑,拱手。
「好久不見,風采依舊……」
「清虛長老。」
蘇青鸞開口了。
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但那笑意落在清虛耳朵里,比哭還瘮人。
她走進來。
一步。
兩步。
三步。
走到清虛面前三尺的距離,站定。
「好久不見。」
清虛拼命點頭。
「是,好久不見。」
「取琴。」
蘇青鸞歪了一下頭。
「天師有什麼要事,需要用九霄鳳鳴琴?」
清虛的腦子開始高速運轉。
不能說實話。
絕對不能說實話。
「那個……」
他咽了口唾沫。
「是太清宮最近要辦一場法事,紫陽大醮,需要古琴安鎮法壇,天師欽點了九霄鳳鳴琴……」
「紫陽大醮?」
蘇青鸞打斷他。
「對!紫陽大醮!三年一次的大典!」
「紫陽大醮是秋天辦的。」
蘇青鸞盯著他。
「現在是春天,清虛長老。」
清虛的笑僵在臉上。
「呃……今年提前了!天師說今年天象特殊,要提前三個月……」
「哦?」
蘇青鸞向前邁了半步。
清虛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那這琴用完,什麼時候還?」
「很快!三天!不,兩天!用完立馬送回來!」
蘇青鸞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笑意越來越濃。
濃到清虛脊背發寒。
「清虛長老。」
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在說悄悄話。
「嗯?」
「你跟我說實話。」
清虛瘋狂搖頭。
「老夫說的就是實話!」
蘇青鸞笑了。
那個笑容很美。
美得讓整個會客殿的溫度都降了三分。
她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清虛面前豎起一根。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清虛的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開始往下滾。
「我……」
蘇青鸞收回手。
不再給他說話的餘地。
她的聲音沉下來,像一塊冰從高處墜落,砸碎了滿殿的偽裝。
「我聽說……」
她頓了一下。
「陳時渡,要結婚了。」
轟隆隆!
會客殿徹底死寂。
方長吟手裡的竹扇停在半空。
清虛瞳孔驟縮,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
完了。
徹底完了。
她怎麼知道的?
不是在閉關嗎?
誰告訴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