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別墅三樓露台。
陳時渡伸手,將龜殼與三枚乾隆通寶收入袖中。
紅光指引的方位已經刻入他的腦海。
轉身,走向樓梯。
二樓走廊的燈光有些昏暗。
那扇粉色的房門大敞著。
空氣中那股刺骨的陰寒徹底消失。
陳時渡停在門口,房間內,林正元和妻子跪在床邊。
大床上,林依依睜開了眼。
臉上的死灰色青斑褪得乾乾淨淨。
凹陷的臉頰雖然依舊瘦削,但眼底有了活人的光彩。
胸口的起伏平穩,呼吸順暢。
林母死死抱住女兒,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正元雙手握住林依依的手,這個商業大佬,此刻雙肩劇烈聳動,泣不成聲。
林依依沒有說話。
靠在母親懷裡,目光越過父母的肩膀,看向站在門口的陳時渡。
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後背。
「媽,我沒事了。」
聲音非常沙啞,因為長時間沒有開口。
林母猛地抬起頭,雙手捧住女兒的臉,再次崩潰大哭。
林正元擦了一把臉,站起身,轉頭看向陳時渡。
雙膝一彎,就要往地上跪。
陳時渡抬起右手。
一股無形的力道托住林正元的膝蓋,讓他跪不下去。
「不必行大禮。」
林正元站直身體,雙手交疊在身前,深深鞠了一躬。
林依依推開母親的懷抱,雙手撐著床鋪,試圖坐起來。
然而身體太虛弱,手臂一軟,差點摔倒。
林母趕緊扶住她,在她背後墊了兩個枕頭。
林依依靠在床頭,目光始終停留在陳時渡身上。
「陳先生。」
陳時渡走上前兩步,停在床尾。
林依依看著陳時渡,眼眶開始泛紅。
「好長好長的一個夢。」
「我夢見了一個穿著紅嫁衣的姐姐。」
「她坐在拔步床邊,手裡攥著紅蓋頭,她看著一個穿軍裝的男人走出房門。」
林母愣住了,轉頭看向丈夫。
林正元緊緊抿著嘴唇。
「那個男人去打仗了,他對她說,他會回來。」
林依依眼淚流下,划過蒼白的臉頰。
「那個姐姐等了他一百年,從青絲等到白髮,從活人等成了執念。」
林依依抬起手,捂住胸口。
「陳先生,她好可憐。」
陳時渡看著她。
「她認錯人了。」
「我知道。」
林依依點頭,眼淚掉在手背上。
「她在陵園裡看到了阿凱的照片,阿凱和那個軍官長得太像了,她太想那個人了,她把阿凱當成了他,她附在我身上,不是想害我,她只是不想讓我把阿凱送走,她想留住他。」
「她等不到他,我也等不到阿凱了。」
悲傷在房間裡蔓延。
兩個跨越百年的女人,在這一刻,因為同樣的喪夫之痛,產生了極致的共情。
林母轉過頭,捂住嘴,不敢哭出聲。
陳時渡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午夜十二點。
子時。
陰陽交替,陰氣最重,也是幽冥氣息最容易顯化的時刻。
陳時渡收回視線。
「他沒死在六道里。」
陳時渡開口。
房間裡的哭聲停了。
林依依抬起頭,滿臉淚水,呆呆地看著陳時渡。
「生死簿上沒有他的名字。」
陳時渡語氣沒有起伏。
「他沒有投胎,也沒有下地獄,他還在人間。」
林依依的眼睛睜大了。
「我去找他。」
陳時渡轉身,走向房門。
「等等!」
林依依猛地掀開被子,雙腳踩在地板上。
虛弱到了極點,雙腿根本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直接往前栽倒。
林母驚呼一聲,一把抱住她。
林依依推開母親的手,雙手死死摳住床尾的欄杆。
盯著陳時渡的背影。
「帶我去。」
林依依咬著牙,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決絕。
林正元大驚失色,衝上前攔住女兒。
「依依!你瘋了!你身體剛恢復,根本走不了路!」
「爸,讓我去。」
林依依沒有看父親,視線死死鎖在陳時渡身上。
「我要去看看,我想知道,那個姐姐等了一百年的人,到底在哪裡。」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我也想知道,如果阿凱還在,他會不會也這樣等著我。」
林正元急得直跺腳。
「陳先生!您勸勸她!」
陳時渡停下腳步。
轉過身,看著林依依。
女孩臉色慘白,額頭全是冷汗,雙手摳著欄杆,身體搖搖欲墜。
但她的眼神極其明亮。
陳時渡看了她三秒。
「讓她去。」
陳時渡開口。
林正元愣住了。
「可是她的身體……」
「解了心結,她才能活下去。」
陳時渡丟下這句話,邁步走出房間。
林正元站在原地,雙手握緊又鬆開。
看了一眼滿臉堅決的女兒,猛地轉過身,掏出手機。
「老李!把車開到大門口!馬上!」
三分鐘後。
紫金山別墅主樓台階前。
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啟動發動機。
林正元親自拉開後排車門,扶著林依依坐進去。
林母緊跟著坐進後排右側,讓女兒靠在自己肩膀上。
陳時渡坐在副駕駛後方的位置。
林正元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車廂內極其安靜。
司機老李雙手握著方向盤,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林正元。
林正元轉過半個身子,面向後排。
目光落在陳時渡身上,態度比之前在江城時更加卑微。
親眼看到了陳時渡在露台上召請幽冥判官的場景。
那已經完全超出了人類的認知範疇。
「天師。」
林正元聲音壓得很低,透著極度的敬畏。
「我們去哪?」
陳時渡閉著眼。
「叫我時渡就行。」
「不敢。」
林正元咽了一口唾沫。
陳時渡沒有再糾正他。
「去英魂陵園。」
陳時渡睜開眼,看著窗外倒退的樹影。
林正元愣住了。
司機老李踩在油門上的腳頓了一下,車身輕微晃動。
英魂陵園。
不在金陵市區。
在金陵城外三十公里的紫金山北麓。
那是金陵城最大的一處烈士陵園。
葬著當年戰死在金陵外圍的三十萬將士。
那裡沒有屍骨。
只有一塊塊刻著名字或者沒有名字的石碑。
衣冠冢。
林正元轉過頭,看著前方的擋風玻璃。
「老李,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