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
陳時渡收回左手,指尖那縷追溯因果的金光徹底潰散。
因果線,斷了。
道門望氣術追溯因果,順著繡花荷包上的執念,可以追述魂魄的去向。
哪怕投了胎、轉了世、隔了十八層地獄,只要魂魄還在,因果線就不會斷絕。
除非這個人的魂魄,根本不在六道里。
陳時渡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紅衣女詭身上。
「怎麼了?」
林正元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顫抖。
「出了點問題。」
陳時渡語氣平淡。
轉過身,目光掃過這間殘破的房間。
破碎的落地窗,結滿冰霜的牆壁,地上腐蝕出坑洞的地板。
不夠。
這裡格局太小,承不住接下來的事。
林正元愣了一下,連忙點頭。
「有!三樓有個觀景台,兩百多平!」
「帶路。」
三分鐘後。
紫金山別墅三樓露台。
金陵城的萬家燈火在遠處鋪展,星月高懸。
陳時渡站在露台正中,從袖中取出一面銅鏡。
鏡面青黑,背面鑄著九宮八卦紋。
邊緣處刻著一圈蠅頭小篆,是道門召請科儀的咒文。
照冥鏡。
專用於溝通幽冥的法器。
陳時渡將銅鏡懸於身前三尺處,鏡面朝天,懸浮不墜。
他退後一步,雙手結印。
左手太極印,右手天罡印。
雙印合十,上舉過頂,再分於兩側。
標準的道門請神科儀,啟師發奏。
「太上三五,正一盟威。」
陳時渡開口,嗓音沉穩。
每一個字吐出,露台上的空氣便凝重一分。
「九天應元,萬靈通匯。」
整個紫金山別墅區百米內的風,在同一瞬間停止了流動。
林正元站在露台入口處,四面八方都是無形的壓力。
林母更慘,直接癱坐在地上,兩條腿完全使不上力。
「臣請酆都大帝座前……」
陳時渡雙眼猛然睜開。
「掌籍判官,臨壇聽宣!」
右手劍指凌空一划,一道金色符文從指尖飛出,沒入懸浮的銅鏡之中。
鏡面中央,泛起一圈漆黑的漣漪。
林正元看到自己呼出的氣化成了白霧。
銅鏡中的黑色漣漪越來越濃。
忽然一隻手從鏡面中伸出。
灰白色的手,手腕處纏繞著鐵灰色的鎖鏈。
那隻手握著一卷竹簡。
竹簡通體漆黑,以銀絲為繩編束。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銅鏡中緩緩升起。
輪廓模糊,看不清五官。
但能辨認出頭戴獬豸冠,身著墨色官袍。
腰間掛著一枚令牌,令牌上刻著兩個字。
生死。
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威壓,從那團虛影中蔓延開來。
林正元的眼前發黑。
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膝蓋猛地一軟,「撲通」跪在了地上。
林母已經趴在地上。
虛影懸浮在銅鏡上方。
獬豸冠下,那張模糊的面孔微微低下。
面向陳時渡。
然後。
虛影雙手持笏板,躬身。
「幽冥掌籍,見過天師。」
林正元跪在地上,渾身一震。
天師。
天師?
陳時渡……是天師?
道門天師?
那個傳說中代天行道、統領萬靈、三界鬼神皆需聽令的天師?
林正元的瞳孔瘋狂收縮。
想起了熱搜上那些誇張到不可思議的詞條。
太乙星辰箋、七星法燈、玄天盪魔碑。
想起了請來的那些大師、高人、鎮守使,沒有一個能解決女兒的問題。
而這個年輕人,幽冥的判官對他行禮。
不是平視。
是參拜。
陳時渡微微頷首,右手豎掌於胸前,還了半個道門禮。
「有勞。」
「民國年間,金陵城破之戰,教導總隊一名青年軍官,戰死於城外陣地,此人有護國衛民之大義,死後因果線斷於六道之外。」
陳時渡抬眼。
「煩請查閱生死簿。」
虛影沒有猶豫。
單手展開那捲漆黑的竹簡,指尖拂過簡面。
銀絲編繩自動鬆開,竹片翻動,發出細微的「嘩嘩」聲。
三息。
虛影的動作停了。
那張模糊的面孔抬起,看向陳時渡。
「回稟天師。」
聲音沉悶如遠雷。
「此魂!」
「未入輪迴。」
陳時渡眼底掠過一絲光。
「原因。」
虛影頓了一息。
「生死簿載:此人陽壽盡於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當入輪迴,然其魂魄……於過奈何橋時,重回紅塵。」
陳時渡沉默了。
重回紅塵,意思他並未入輪迴,跟紅衣女詭一樣!
「多謝。」
虛影再次躬身。
「天師若無他事,屬下告退。」
「去吧。」
虛影緩緩沉入銅鏡,身形如同水面倒影被風吹散。
林正元癱在地上,後背的襯衫全部濕透。
剛才那個……
那是神。
真真正正的,鬼神。
而那尊神,對眼前這個穿道袍的年輕人行禮。
林正元抬頭,看向站在露台中央的陳時渡。
月光灑在他的素色道袍上。
他依舊負著手,脊背挺直如劍脊。
神色平靜。
仿佛剛才只是跟一個老相識打了個招呼。
陳時渡彎腰撿起銅鏡,收入袖中。
嘴角微微上揚。
「有意思。」
大功德之人,戰死殉國,死後不入輪迴。
不在六道。
不在幽冥。
那他去了哪裡?
陳時渡負手走到露台邊緣,俯瞰金陵城的夜色。
從袖中取出第二樣東西。
一枚古銅色的龜殼。
殼面布滿天然的龜裂紋路,紋路走向暗合六十四卦方位。
殼背以硃砂填入先天八卦符號。
龜殼旁,是三枚銅錢。
乾隆通寶,正面字朝上。
道門起課用具。
周易卜筮,問天機。
陳時渡將龜殼平放在露台欄杆上,三枚銅錢托在掌心。
閉目。
法力注入銅錢。
「天地有數,因果有序。」
他輕聲開口。
「百年英魂,今歸何處?」
掌心微傾,三枚銅錢脫手而出。
銅錢在空中旋轉,月光映在錢面上,閃爍不定。
落下。
「叮。」
第一枚銅錢落在龜殼上。
字面朝上。
陳時渡睜開眼,低頭看向龜殼。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手裡剩餘的兩枚銅錢還未落下,龜殼表面的龜裂紋路自行亮起紅色光芒。
紋路遊走、變化,如同活物。
陳時渡收回銅錢,看著龜殼上紅光緩緩熄滅。
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
「好,原來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