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禮落下。
長街安靜了。
黑焰還在身後灼燒,櫻花陰兵的慘叫聲漸漸微弱。
陳時渡收回軍禮,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青年軍官面前。
紅衣女詭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他的臉。
身上的怨氣在一點一點消退。
大紅嫁衣上滴落的黑血停了。
裙擺不再翻湧,猩紅的布料褪去那層陰煞,恢復了最初的鮮亮顏色。
功德金光從她體內湧出,將怨氣層層剝離。
她的面孔,徹底顯現。
不再是那張空白的、沒有五官的恐怖模樣。
彎彎的眉眼,微翹的唇角,額前碎發垂在臉側。
和百年前那個在金陵街頭買糖葫蘆的姑娘一模一樣。
年輕的。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鮮活的。
美得讓人心碎。
陳時渡抬手,食指點在青年軍官的眉心。
一縷金色道門真炁沒入其中。
青年軍官的魂體劇烈閃爍了一下,然後,那些破碎的、殘缺的部分開始飛速重組。
斷裂的左臂重新凝聚。
腹部的刺刀傷口消失。
滿身的血污和硝煙褪去。
一身筆挺的灰藍色軍裝,重新浮現在魂體表面。
綁腿打得整齊,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
年輕的面孔,俊朗的眉眼,和他穿著中山裝帶她逛街時一樣。
女孩捧著他的臉,眼淚掉得更凶了。
但她在笑。
「哥哥。」
「你瘦了。」
青年軍官愣了一下。
低頭看了看自己嶄新的軍裝,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大紅嫁衣。
喉結滾了一下。
「你也瘦了。」
「胡說。」
女孩用力擦了一把眼淚,鼻頭紅紅的。
「我一直都這樣。」
「一百年沒吃東西,能不瘦嗎。」
青年軍官伸出手,幫她把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
手指碰到她臉頰的時候,停了一瞬。
指尖在顫。
「阿寧。」
「嗯。」
「等了多久?」
女孩沒回答,只是抬起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用力按住。
不讓他縮回去。
「沒多久。」
她聲音輕輕的。
「就一百年。」
青年軍官的眼眶紅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堵了什麼東西。
半天,才擠出一句。
「嫁衣還穿著。」
「當然穿著。」
女孩垂下眼。
「你走那天晚上,我就沒脫過。」
「我想著,你哪天回來,推門進來,我得穿著嫁衣等你,不能讓你看到我素麵朝天的樣子。」
她抬起頭,兩行淚順著臉頰滑落。
「你說了會回來娶我的。」
青年軍官一把將她拉進懷裡。
雙臂箍緊。
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他閉上眼,胸腔劇烈起伏。
「對不起。」
「食言了。」
「一百年了。」
「我知道。」
女孩把臉埋在他胸口,雙手攥著他的軍裝後擺。
「可你回來了。」
兩道身影緊緊相擁,功德金光從他們身上同時綻放。
金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溫暖而柔和,將周圍的陰寒氣息驅散殆盡。
身後那些重新凝聚的英魂,齊齊收回目光。
誰也沒看。
誰也沒出聲。
老兵們沉默地站著,像百年前在軍營門口,替連長放哨的夜晚一樣。
勞斯萊斯旁。
林依依靠在車門上,雙手捂著嘴。
眼淚糊了滿臉。
她哭不出聲,但肩膀一直在抖。
林母從後面摟住她,什麼也沒說。
林正元站在一旁,別開頭,用力抿著嘴。
目光掃過那些沉默肅立的英魂,又看向長街中央那兩個擁抱的人影。
活了五十多年,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那些商業帝國、身家財富,什麼也不是。
長街上的金光持續了很久。
直到女孩從青年軍官懷裡抬起頭。
「哥哥。」
「嗯。」
「你別再走了好不好。」
青年軍官沒回答。
他鬆開她,低頭看著她的臉。
伸手,擦掉她眼角最後一滴淚。
然後轉過身。
面對陳時渡。
站直。
挺胸。
軍人的姿態,跨越百年,未曾改變。
陳時渡看著他。
「你們,願意入輪迴嗎?」
女孩的身體一震。
她抬起頭,看向青年軍官的背影,又看向陳時渡。
功德護體,執念消散,怨氣褪盡。
以陳時渡的手段,送他們入輪迴,來世做一對平凡夫妻,不難。
青年軍官沉默了三息。
他轉頭,看了女孩一眼。
眼底有千言萬語。
但他重新面向陳時渡時,表情變了。
不再是情人的柔軟。
是軍人的沉肅。
「這位先生。」
青年軍官開口,聲音沙啞但堅定。
「我們不能走。」
陳時渡沒有意外。
「說。」
青年軍官深吸一口氣。
「我們留在這裡,不只是因為執念。」
他抬手指向遠處的紫金山北麓方向。
英魂陵園所在。
「您方才也看到了,這些櫻花國的陰兵不是散兵游勇,它們有建制、有指揮、有陣法。」
「普通的怨魂不可能維持這種秩序。」
「是有東西在控制它們。」
陳時渡微微頷首。
「你剛才燒的那個軍曹,臨死前提到了'團長'。」
青年軍官沉聲道。
「那東西,不是普通的鬼將。」
「八十多年了,它盤踞在金陵城的地脈深處,以當年三十萬冤魂的怨氣為食,不斷壯大。」
「我們能感覺到,它已經超過了鬼王的範疇。」
青年軍官停了一下,表情變得極其凝重。
「金陵城的龍脈氣運,正在被它一點一點蠶食。」
「我們不走,不是不想投胎。」
「是不敢。」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千餘名英魂。
斷腿的,瞎眼的,少了半邊腦袋的。
每一個都站得筆挺。
「我們是釘在這裡的釘子。」
青年軍官重新看向陳時渡。
「那東西每隔幾年就會往上拱一次,每次都是我們把它壓回去。」
「如果我們入了輪迴,金陵城的地脈封印就會徹底潰散。」
「到那時候……」
青年軍官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剩下的話。
三十萬冤魂的怨氣餵了八十年的東西,出來之後會是什麼模樣。
女孩站在他身後。
她聽到了每一個字。
她沒有哭。
只是走上前一步,站到青年軍官身旁,伸手,牽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我不走。」
女孩看著陳時渡。
「他在哪,我在哪。」
陳時渡看著他們。
看著身後那千餘名站得筆挺的英魂。
風吹過長街。
金光緩緩收斂。
陳時渡沒有說話。
轉過身,目光穿過夜色,投向紫金山北麓的深處。
「帶我去。」
「那個東西的位置。」
「我替你們,把這顆釘子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