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軍官轉過身。
面向身後千餘名英魂。
站直了身體,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往下一壓。
「全體聽令。」
嗓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格外洪亮。
「回陵園,歸建制,守原位。」
千名英魂齊齊立正。
沒有猶豫,沒有異議。
少年號手最先動。
抱著那把生鏽的銅號,踏入夜色,身影一步步變淡。
斷腿老兵拖著重新凝聚的下半身,拍了拍身旁瞎眼老兵的肩膀,兩人一瘸一拐地往紫金山方向走。
一個接一個。
灰藍色的身影沉默地離開長街,像退潮的海水。
沒有告別。
軍人不興這個。
走到最後的是一個背著旗杆的老兵。
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青年軍官一眼。
青年軍官朝他點了下頭。
老兵笑了笑,扛著那面破爛的軍旗消失在霧中。
長街空了大半。
只剩下青年軍官、紅衣女詭,和陳時渡。
青年軍官低頭看向身旁的女孩。
「阿寧。」
「嗯。」
「你也回去。」
女孩攥著他軍裝袖口的手驟然收緊。
「不。」
「我要帶人去地脈深處,那裡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不。」
女孩搖頭,搖得很用力,鬢邊的碎發散了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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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你讓我等著,我等了。」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抖得厲害。
「你說你會回來,你沒回來。」
「這次我不等了。」
她鬆開他的袖口,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十指扣死。
「你去哪我去哪,就算死也死一塊兒。」
青年軍官張了張嘴。
陳時渡站在三步外,淡淡開口。
「讓她跟著。」
兩個人同時看向他。
陳時渡已經轉過身,往紫金山的方向邁步。
「死不了。」
三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
青年軍官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息。
低下頭,看著女孩緊扣的手指。
「走吧。」
女孩用力點頭,紅嫁衣的裙擺拖在柏油路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陳時渡路過勞斯萊斯幻影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偏頭看了林正元一眼。
「回去吧。」
林正元站在車門旁,嘴巴張了兩次,什麼聲音都沒擠出來。
「林依依注意休息,三天內不要沾涼水,忌辛辣。」
陳時渡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兩道魂影跟在他身後,一個灰藍,一個猩紅。
三個人的身影越來越遠,被夜色一點一點吞沒。
林正元站在原地,保持著嘴巴半張的姿勢,看著那道素色道袍的背影消失在紫金山的方向。
半晌,他緩緩轉頭,看向女兒。
林依依沒有靠在車身上了。
她蹲在地上。
雙手抱著膝蓋,額頭埋進臂彎里。
肩膀劇烈抖動。
沒有聲音。
但那種無聲的崩潰,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林母從車上下來,走過去,蹲下身,雙手攬住女兒的肩膀。
「媽……」
林依依的聲音從臂彎里悶出來,嘶啞到不成調。
「她等了一百年。」
「她等到了。」
「阿凱……」
她沒說完。
林母把她摟得更緊,下巴抵在女兒頭頂。
「都過去了。」
林母聲音也在抖,但她硬撐著,一下一下拍著女兒的後背。
「如果阿凱還在,他一定不想看到你這樣。」
林依依的身體僵了一瞬。
然後,壓抑了整晚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
撕心裂肺。
凍雨過後的長街上,只剩下一家三口和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
遠處,天樞的增援直升機終於出現在天際線上。
雖到,但遲。
……
紫金山北麓。
越往深處走,路越窄。
柏油路變成碎石路,碎石路變成泥徑,泥逕到最後也沒了,只剩雜草和裸露的山岩。
陳時渡踩著碎石前行,素色道袍下擺沾了露水。
青年軍官走在前方引路,腳步不落地面,魂體懸浮在碎石上方半寸。
女孩緊跟在他身側,十指始終扣著,一步都沒松。
三人穿過一片枯死的松林。
松樹全死了。
被抽乾了生氣。
樹皮呈現一種不正常的灰黑色,枝幹扭曲,全部朝著同一個方向彎折。
朝下。
朝著山腹的方向。
陳時渡停下腳步。
他沒看那些死樹,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泥土。
泥是黑的。
不是正常的黑土。
是那種帶著油光的、腐臭的黑。
用腳尖撥開表層,底下滲出暗紅色的水漬。
「到了。」
青年軍官停在一處斷崖邊,指向下方。
陳時渡走到崖邊,俯身望去。
眉頭皺起。
下方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凹陷地,直徑至少三百米。
四面山壁圍合,形成一個近乎封閉的盆地。
從上往下看,整個凹陷地的形狀像一隻倒扣的碗。
不對。
陳時渡的眼底閃過一道冷光。
是墳。
四面山脊走勢呈「反弓」格局,龍脈從東北方來,到這裡硬生生被拗斷,氣口朝下,生氣全部灌入地底。
正常的風水格局,龍脈行於地表,氣聚則生,氣散則亡。
但這裡的氣是往下走的。
地表寸草不生,所有的生氣都被虹吸進了地底深處。
「倒葬局。」
陳時渡開口。
青年軍官轉頭看他。
「四山反弓鎖氣口,龍脈倒灌養陰穴。」
陳時渡目光掃過四周山脊。
「這個地形天然就是一座萬葬坑,八十年前那場浩劫,三十萬冤魂的怨氣順著斷裂的龍脈灌進來,正好成了它的養料。」
他蹲下身,五指按在崖邊的岩石上。
指尖傳來一陣冰涼。
不是普通的冷。
是那種從骨縫裡往外滲的、帶著腐敗氣息的陰寒。
地脈在跳。
像心臟一樣,一下,一下。
有節奏地搏動。
陳時渡收回手,站起身。
「它在下面。」
他看向凹陷地的正中心。
那裡有一個洞口。
直徑不到兩米,邊緣的岩石全部呈焦黑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燒穿的。
洞口裡,吐出一縷一縷的灰白色霧氣。
霧氣貼著地面蔓延,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和剛才長街上那些櫻花陰兵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陳時渡盯著那個洞口。
眸光沉了下去。
「八十年。」
「吃了三十萬人的怨氣,啃了金陵半條龍脈。」
他負手而立,道袍被地底湧出的陰風吹得獵獵作響。
「倒要看看,養出了個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