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成!」
聲音散盡。
紅燭滅了。
花好月圓的新房從邊緣開始碎裂,青磚化作金粉,白牆融入虛空。
雕花拔步床、大紅雙喜字、桌上空了的交杯酒盞,一樣一樣消散在天地間。
高凱和阿寧緊緊抱在一起,沒有鬆手。
金光從兩人腳下蔓延而上。
阿寧身上的紅嫁衣化作一件杏黃色的法衣,頭頂凝出一朵祥雲簪。
高凱的灰藍軍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土黃色的神袍,腰系玉帶,頭戴紗帽。
土地正神。
道門編制內最基層的神位,管一方土地,護一城百姓。
品階不高,但有天庭認印,下有龍脈供養,享萬民香火,壽與天齊。
說白了,就是天庭的「街道辦主任」。
但這個街道辦主任,管的是金陵紫金山。
這片地,有三十萬英魂長眠,有千年龍脈盤踞,有六朝古都氣運加持。
土地雖小,分量極重。
五大鎮守使反應過來,齊刷刷上前一步。
沈蒼率先抱拳,躬身九十度。
「恭賀二位正神歸位。」
蕭縱跟上,難得正經。
「恭喜恭喜。」
雷山抱拳的手跟蒲扇一樣大,瓮聲道。
「以後金陵有事,招呼一聲。」
葉紅魚微微頷首。
莫淵把兜帽往後拉了拉,露出蒼白的臉,彎下腰。
高凱鬆開阿寧,回了個抱拳禮。
「客氣了,諸位是守國門的人,往後都是自己人。」
阿寧擦了把眼淚,彎起眉眼,朝五人福了一福。
「各位大人往後來金陵,記得到紫金山上炷香,我給你們燒茶。」
蕭縱差點笑出來。
土地婆燒的茶,怕是真有點道行。
高凱和阿寧對視一眼。
隨後轉身,走到陳時渡面前。
兩人同時跪下。
這一跪沒有任何花哨。
額頭貼地,三拜。
「大恩不言謝。」
高凱聲音沙啞。
「天師之恩,永世不忘。」
阿寧跪在旁邊,什麼都沒說,只是重重磕了三個頭。
陳時渡微微頷首。
「起來。」
兩人站起身。
金光涌動,兩道身影緩緩沉入腳下大地。
臨消失前,阿寧回頭看了一眼。
沖陳時渡笑了。
地面合攏。
萬骨深淵恢復了寂靜。
陳時渡轉過身。
目光掃過五大鎮守使。
蕭縱的後背瞬間繃直,脊椎像被人用冰錐從頭頂貫到尾骨。
雷山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加特林。
葉紅魚屏住呼吸。
莫淵的塔羅牌從手裡滑落。
沈蒼把手杖拄在身前,雙手交疊,微微低頭。
站在一個能封神的人面前,A+級的異能者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
「今晚的事。」
陳時渡開口,語氣淡得像在說明天天氣。
「該怎麼報,你們自己定。」
頓了一下。
「但我的名字,不要往外說。」
沈蒼抬起頭。
他想問為什麼。
但對上陳時渡的目光後,這個念頭就消失了。
天師不需要解釋。
「明白。」
沈蒼點頭。
陳時渡沒再多說。
腳下一踏。
整個人直直衝天而起。
素色道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身形穿透岩層,穿透紫金山。
三秒後,消失在夜色盡頭。
五個人站在原地,仰著頭,誰也沒動。
過了很久。
蕭縱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我操。」
雷山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
「你就不能換個詞?」
「那你來一個。」
雷山張了張嘴。
「……我操。」
……
金陵天樞分局,值班辦公室。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趙鐵坐在鐵皮椅子上。
桌上攤著一台執法記錄儀。
屏幕四寸半,邊框磕掉了一塊漆,鏡頭上有一道裂痕。
他按下播放鍵。
畫面抖動。
幽藍色的靈能光束掃過長街,陰兵的黑影在濃霧中起伏。
矮壯隊員抱著陰兵,手裡攥著高爆雷,咧嘴笑。
「隊長!我先走一步!」
白光炸開。
趙鐵的手指按在快進鍵上,停了一秒,又鬆開。
他沒有快進。
畫面繼續。
老鷹趴在水塔上,雙手按下超載鍵。
「撤個屁。」
藍光吞沒了四樓樓頂。
畫面抖動得更厲害了。
因為那時候他在跑。
鏡頭搖過斷裂的路燈、炸碎的窗戶、滿地的黑血。
然後畫面穩住了。
灰藍色的身影從濃霧盡頭走出來。
少年號手舉著銅號。
軍官提著中正劍。
衝鋒號響了。
趙鐵盯著屏幕。
第十四遍了。
畫面跳轉。
穿素色道袍的年輕人站在長街中央。
掌心推出黑焰。
數百名櫻花陰兵同時慘叫。
再跳轉。
金色光雨灑落,英魂重新凝聚。
少年號手的身影從光點中浮現,手裡還攥著軍號。
趙鐵摸了一把臉。
手背是濕的。
畫面最後定格在青年軍官帶著千名英魂,齊齊敬禮的那一幕。
屏幕黑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燈管的電流聲。
王猛站在門口。
左臂打著石膏,吊帶掛在脖子上。
他猶豫了很久,才開口。
「隊長。」
趙鐵沒動。
「這個視頻……真要發?」
王猛壓低了聲音。
「會不會引起恐慌?」
趙鐵抬起頭。
雙眼通紅,眼眶底下有乾涸的血痂。
盯著王猛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恐慌?」
趙鐵把記錄儀攥在手裡。
「老六的命,換不來一個恐慌?」
「老鷹的命,換不來一個恐慌?」
「八十年前那些先輩,守了一百年,魂飛魄散了都不肯走,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趙鐵站起來,椅子被蹬得撞在牆上。
「你跟我說恐慌?」
王猛低下頭,不說話了。
趙鐵深吸一口氣。
撥號。
嘟……嘟……
「接通了。」
話筒那邊,聶遠的聲音傳來。
「趙鐵?」
「局長。」
趙鐵握著話筒,指關節發白。
「我手裡有一段視頻,金陵今晚的實況,完整版。」
那頭沉默了一秒。
「我看過簡報了,說。」
「我要把這段視頻,發到全網。」
趙鐵咬著後槽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先輩們拿命守的城,拿魂填的坑,不能讓他們無聲無息地消失。」
「那些為了流量賣國的、為了幾千塊帶節奏的、跪在外面喊爹的……」
「讓他們看看,這太平盛世底下埋著什麼。」
話筒那邊很安靜。
過了很久。
長到趙鐵以為信號斷了。
聶遠的聲音重新響起。
「把視頻傳過來,我先看。」
趙鐵用最快的速度把執法記錄儀的數據導出,加密傳輸。
三分鐘後。
文件接收完畢。
話筒里沒有聲音。
趙鐵知道聶遠在看。
他等著。
一分鐘。
三分鐘。
七分鐘。
視頻從頭到尾,剛好七分十四秒。
話筒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吐氣。
然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音。
聶遠站了起來。
「好。」
一個字。
趙鐵的手停在半空。
聶遠又開口了。
「發。」
趙鐵渾身一震。
「但你先等等。」
聶遠的聲音沉下去,沉到了一個讓趙鐵心臟猛跳的頻率。
「這段視頻,不走平台,不走媒體。」
「走天樞官方帳號。」
「一級審批,我簽字。」
趙鐵愣住了。
天樞官方帳號,自建檔以來,從未公開發布過任何作戰影像。
從未。
聶遠的最後一句話,從話筒里傳來。
「另外,告訴你的人……」
「今晚陣亡的每一個名字,我要列在視頻片頭。」
「一個都不許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