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外的長焦鏡頭咔嚓咔嚓響成一片。
閃光燈連著亮，把清晨那點白霧照得透亮。
蹲了一宿的狗仔把三腳架往地上狠狠一砸，扯著嗓子沖同伴吼。
「快換廣角！車隊太長了，根本裝不下！」
「那是紅旗定製款？我怎麼從來沒見過這個標！」
「別管車了，拍人！裡面的人出來了！」
酒店旋轉門轉得飛快。
嚴伯鈞第一個邁出台階，懷裡死死護著他那把老紅木二胡，看都不看兩邊的鏡頭，徑直往打頭那輛禮賓車走。
譚墨跟在後頭，邊走邊用手順著頭頂亂糟糟的頭髮，西裝扣子還系錯了一顆。
警戒線外頭，黑壓壓的人群往前猛涌了一波。
幾十個剛從外地趕過來的遊客舉著自拍杆，拼命往裡探身子。
「臥槽！那是譚墨！活的譚墨！」
一個背著雙肩包的年輕小伙蹦了起來，手裡的手機差點飛出去。
「真的是他！我在電視上見過他領奧斯卡獎！」
旁邊穿漢服的姑娘嗓子都喊劈了。
「林奶奶！那是琵琶泰斗林婉華！我昨天退的票就是她的！」
「還有梁伯庸老爺子！天吶，這輩子居然能在一個鏡頭裡看到這幾位同框！」
「終於讓我見到了！這趟雲城沒白來，睡馬路牙子都值了！」
人群像燒開的水一樣往台階下擠。
外圍二十多個穿著反光背心的交通管制隊員，手拉著手築成人牆，腳後跟死死抵著路沿石。
帶隊的隊長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拿著大喇叭瘋狂喊話。
「往後退！都往後退！注意腳下安全！」
「別擠警戒線！踩掉鞋的先別撿，往後撤！」
一個隊員被擠得帽子都歪了，兩條胳膊撐在鐵馬護欄上，衝著旁邊的同事大吼。
「老張，頂住左邊！那邊有個扛攝像機的要翻進來了！」
「頂著呢！這幫人吃秤砣了，力氣真特麼大！」
場面亂成一鍋粥。
可怪就怪在，任憑外頭吵得震天響，台階下那排黑色的禮賓車周圍，卻安靜得嚇人。
淡淡的松木香在車隊四周打轉，無形中隔開了一道屏障。
穿著素白道袍的中年道人站在頭車旁，袖袍垂落，連眼皮都沒往人群那邊撩一下。
宋長風和齊明遠一左一右，直接把周秀清的輪椅抬下了台階。
兩名青袍弟子上前搭了把手，動作極穩，把老太太送進了第三輛車的后座。
梁伯庸、林婉華、齊慧，一個個平時在晚會上壓軸出場的大泰斗，這會兒全跟趕考的學生似的，規規矩矩彎腰鑽進車廂。
前後不到五分鐘。
大堂里那群名震樂壇的人物，走得乾乾淨淨。
一扇扇黑色的車門輕輕合上，連半點鐵皮碰撞的悶響都沒傳出來。
酒店旋轉門邊上，瞬間空了一大塊。
只剩下三個人還杵在門裡頭的暖玉地磚上。
小冉雙手捧著穩定器，脖子伸得老長，喉嚨里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
轉過頭，看向旁邊的大喬。
大喬的臉憋得有點紅，抓著背包帶子的手指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小冉……」
大喬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跟蚊子哼似的。
「大佬們都上去了，那後頭……好像還空著兩輛車。」
小冉眼巴巴地瞅著外頭那排豪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平底鞋。
「咱倆……有沒有這個資格啊？」
「不知道啊，咱也沒帖子，剛才進大堂都是刷臉混進來的。」
大喬底氣不足地往後縮了半寸。
「這可是去天音閣山門，萬一上去被扔下來，全網幾百萬人看著呢，臉都丟盡了。」
站在兩人側後方的童大海，這會兒也是一動不敢動。
他那件扎眼的花襯衫，在大堂玉蓮花的光底下顯得格外滑稽。
平時在各大網紅局裡吹牛打屁連草稿都不打的人，現在兩隻手規規矩矩貼在褲縫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手機支架上的屏幕，彈幕早就刷瘋了。
【海王，上啊！愣著幹嘛呢？】
【剛才在屋裡不是挺能吹嗎？車就在門口，邁腿啊！】
【你那三寸厚的臉皮呢？這時候怎麼慫成鵪鶉了？】
【去問問那個白衣服的道長，萬一能搭個順風車呢！】
【五百個大啤酒送上！童大海你要是敢去問，老子今天給你刷十個嘉年華！】
童大海低頭瞄了一眼屏幕，嘴角狠狠抽了兩下。
把鏡頭往自己臉前湊了湊，壓著嗓子，拿氣音沖麥克風嚷嚷。
「兄弟們，你們別站著說話不腰疼行不行！」
「那是誰？那是天音閣的長老！正兒八經的神仙道門！」
童大海偷偷往門外瞟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個中年道人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白髮，嚇得趕緊把腦袋縮回來。
「我平時蹭個紅毯、混個晚宴，那是跟凡人打交道，大不了被保安架出去。」
「這特麼是修道的仙人！我上去瞎套近乎，人家一拂塵把我拍牆上扣不下來怎麼辦？我、我可真不敢！」
小冉的直播間裡，網友們也在瘋狂起鬨。
【去啊！怕什麼！】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萬一成了呢？】
【你們倆都在大堂站半天了，人家也沒轟你們，說明有戲！】
【海王，是個爺們就衝上去！把陳小雨搬出來好使！】
【對對對，提國民妹妹！剛才進門不就靠的這招嗎！】
滿屏的「去啊」、「沖啊」晃得童大海眼暈。
後台的禮物特效一個接一個地炸，榜一大哥直接甩了三個超級火箭出來開路。
童大海咽了口乾沫，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根子。
富貴險中求。
要是真能混上這趟車，他童大海在網紅圈直接就能封神了，往後三年都不愁流量。
「拼了！」
童大海咬了咬後槽牙，把花襯衫的下擺往褲腰裡使勁塞了塞。
深吸一口氣，邁開兩條有點發飄的腿，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小冉和大喬對視一眼，也趕緊拎著設備，貓著腰跟在他屁股後頭。
一出門，外頭幾百個記者的鏡頭刷地一下全對準了他們三個。
「那三個是誰？網紅？」
「怎麼還沒上車？是不是沒請柬被攔下來了？」
童大海被這陣仗晃得眼花，硬著頭皮走到頭車旁邊。
離那個中年道人還有三步遠就停下了，兩隻手搓了搓，腰彎下去一大截，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個……仙長，道長，您忙著呢？」
中年道人正準備拉門上車，聽到動靜，轉過身來，上下掃了童大海一眼。
童大海只覺得後脖頸子嗖嗖冒涼風，剛攢起來的那點膽氣差點散個乾淨。
「何事？」
道人開口，只有兩個字。
「我……我是那個，我是沈大小姐的未婚夫的妹妹的朋友！」
童大海舌頭差點打結，一口氣把這串繞口令背了出來。
怕對方聽不懂，他又趕緊比劃著名補充。
「就是陳小雨！前幾天在江城，我還請她和沈大少爺吃過一頓飯呢，我們聊得可投機了！」
他指了指外頭堵得水泄不通的馬路，搓著手嘿嘿乾笑。
「您看這路也封了，計程車也進不來，我……我能不能搭個順風車，跟去山腳下聽個響？」
中年道人聽完，眉頭皺了起來。
天音閣開山門，發出去的三千張帖子皆是有名有姓的大家。
眼前這小子穿得花里胡哨，渾身上下沒半點音律根骨，倒像是個街頭耍嘴皮子的。
道人沒吭聲，場面一下子僵住了。
童大海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腿肚子直轉筋，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麼轉身逃跑比較體面。
過了足足五秒鐘。
中年道人腦子裡忽然閃過昨天少閣主蘇青鸞交代的話。
沈小姐那個小姑子在山上鬧騰得很，天天舉著個鐵盒子到處拍，說是讓天下人看看道門的威風，閣主也由著她胡鬧。
既然是那丫頭的舊識，倒也不好直接駁了面子。
道人皺著的眉頭鬆開了些，側過身，朝著最後一輛禮賓車抬了抬下巴。
「既與天師小妹有舊，那便上去吧，入山之後，莫要亂走，莫要喧譁。」
童大海整個人愣在原地，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真……真成了？
「哎！哎！謝謝仙長！謝謝道長！我保證閉嘴，絕對不亂跑！」
他點頭如搗蒜，差點當場給道人磕一個。
道人沒再理他，目光一轉，落在了後面縮著脖子的小冉和大喬身上。
兩個小姑娘嚇得渾身一激靈，手裡的穩定器都快端不穩了。
道人看了看她們手裡的直播設備，跟山上陳小雨拿的那玩意兒一模一樣，也沒多問，揮了揮衣袖。
「你們兩個，也一併上去吧。」
小冉和大喬腦子嗡的一聲，幸福來得太突然，兩人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互相拽著袖子，連聲道謝。
三個人跟做夢一樣，同手同腳地跑到最後一輛紅旗禮賓車跟前，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外頭圍觀的記者和狗仔徹底傻眼了。
「臥槽？這就上去了？」
「我沒看錯吧，那是童大海？他一個搞戶外搭訕的網紅憑什麼能上天音閣的專車！」
「還有那兩個探店的小主播！」
三個人的直播間裡，彈幕在這一秒徹底炸穿了屏幕。
【？？？？？？】
【我特麼看到了什麼！一頓飯換一張仙家船票？】
【國民妹妹的名號就是好用啊！報出陳小雨三個字，連天音閣長老都得給面子！】
【海王！你特麼這是祖墳冒青煙，徹底抱上真大腿了！】
【完了，以後全網主播遇到陳小雨，怕是得排隊搶著買單請吃飯了！】
【之前是誰說海王只配蹲山腳的？人家現在坐著專車進山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