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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太清送笛賀九韶,仙家車駕臨凡塵

2026-10-18 12:13:53 作者: 阿思兒

  陳時渡手指搭在沉水香木長匣上。

  視線從五雷院長老臉上挪開,挨個掃過屋裡剩下的幾個老道士。

  金籙院首座剛從地上爬起來,正彎腰拍打道袍下擺的灰。

  丹房長老縮在柱子後頭,拿袖口擦腦門上的汗。

  大婚前,新郎官與新婦不得相見。

  這是老規矩,在場的人心裡都門兒清。

  玄默真人躺進丹房了,這趟差事,總得有人去跑。

  陳時渡的目光停在門檻邊。

  清虛正蹲在地上,拿兩根手指頭去捏那塊摔成兩半的粗陶碗片,嘴裡還在嘖嘖嘆氣。

  「清虛。」

  清虛手一抖,碎瓷片掉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仰起臉,眼袋耷拉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天師,您不至於吧?」

  老道士扶著門框站起來,一隻手使勁錘著後腰。

  「老道才從南華派那泥坑裡爬回來,真元耗得跟洗腳水一樣清,您讓我去?」

  「老五腿腳慢,金籙要守山門。」

  陳時渡把沉水香木匣往前推了半寸。

  「你跑得快。」

  清虛張了張嘴,轉頭去瞅五雷院長老。

  五雷院長老把頭往上一揚,盯著屋頂那個被星光轟出來的大窟窿,嘴裡吹起了口哨。

  「得得得,老道是勞碌命,天生給太清宮跑腿的。」

  清虛撇著嘴走上前,兩隻手剛搭上木匣邊緣,陳時渡的手掌還壓在上面。

  清虛試著抽了一下,沒抽動。

  「天師?」

  「等一下。」

  陳時渡收回手,負在身後,看著窗外泛白的天際。

  

  屋角那盞長明燈爆了個燈花,油脂味散在空氣里。

  「九韶殿開閣,方長吟發了三千張帖子。」

  陳時渡轉過身,看向金籙院首座。

  「她是天音閣的貴客,太清宮不能空著手去吃席。」

  金籙院首座愣了半秒,一拍腦門。

  「瞧老道這腦子!光顧著折騰這織星綾,把正事給忘乾淨了!」

  五雷院長老也反應過來,湊到青玉案前。

  「天音閣六十年頭一回開山門,各派掌教都備了厚禮,咱們太清宮坐著祖庭的位子,禮輕了那是打天師您的臉,也駁了沈小姐的面子。」

  「庫里還有什麼?」

  陳時渡問。

  幾個老道士又湊成了一團。

  丹房長老掰著手指頭算。

  「上次清理紫府西庫,裡頭還有一口唐代的銅鐘,聲音倒是洪亮……」

  「洪亮個屁!」

  清虛翻了個白眼。

  「人家那是九韶殿,擺著上古傳下來的編鐘,你抬一口破銅鐘過去,給人家看大門掛著報時啊?再說給人家送鍾,方長吟那老小子當場能跟咱們翻臉。」

  金籙院首座摸著鬍鬚。

  「要不,送一卷《太上感應篇》的孤本?前朝狀元郎用金粉抄的,字跡端正。」

  「人家開的是音律大典,你送本經書過去念經?」

  五雷院長老唾沫星子亂飛。

  「依老道看,去把後山那棵被雷劈了一半的千年梧桐樹砍了,給方長吟送過去,讓他自己劈柴雕琴!夠分量!」

  清虛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老五,你去砍,你扛著一棵樹去雲城,你看天音閣的弟子拿不拿掃帚轟你。」

  屋裡又吵成了一鍋粥。

  陳時渡沒插話,走到一側的博古架前。

  架子最頂層積了一層薄灰,擺著三四個不起眼的木盒。

  伸手,將最左邊那個扁長的紫檀木盒拿了下來。

  五雷院長老還在跟清虛瞪眼,餘光瞥見那個盒子,聲音戛然而止。

  「天師,那是……」

  陳時渡拇指挑開銅扣,掀開盒蓋。

  裡頭墊著明黃色的綢布,靜靜躺著一支通體碧綠的玉笛。

  笛身沒有半點雕花,只在吹口下方,天然生著三道血紅色的絲沁,像是三條遊動的紅線。

  殿內的溫度降了兩分,一股帶著松濤聲的涼意順著盒口溢出來。

  金籙院首座湊過來,眼睛直了。

  「碧落黃泉笛?五百年前,天音閣第三代閣主與咱們祖師爺論道,輸了半招,留下的那支?」

  「嗯。」

  陳時渡合上蓋子,遞給清虛。

  「物歸原主,方長吟認得這東西。」

  清虛兩隻手忙不迭地接過來,跟那個沉水香木長匣疊在一塊,抱在懷裡。

  「還是天師想得周全!這玩意兒送過去,方長吟那老小子得樂得找不著北,沈小姐在山上也能橫著走!」

  老道士把兩個匣子往腋下一夾,騰出一隻手拍了拍胸口。

  「天師放心,辰時三刻之前,老道就是把這兩條腿跑斷,也把聘禮和賀禮一塊砸進九韶殿!」

  話音落,清虛轉身跨出殿門。

  外頭的晨風灌進來,老道士甚至沒往山下走,直接從殿前的漢白玉欄杆上一躍而下。

  半空中亮起一道青光,眨眼間就沒入了翻湧的雲海。

  ……

  雲城國際大酒店,一樓大堂。

  早上六點半。

  外頭的天剛蒙蒙亮,大堂里那朵巨大的玉色蓮花吊頂正往下灑著柔和的白光。

  空氣里的草木香比昨天更濃了些,藤蔓上的紫色小花全開了,花瓣上掛著水珠。

  十幾張拼在一起的真皮沙發上,坐滿了人。

  沒人睡覺。

  嚴伯鈞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唐裝,懷裡抱著他那把老紅木二胡,眼底全是紅血絲,精神頭卻足得很。

  他對面坐著譚墨。

  這位奧斯卡得主頂著一頭亂髮,膝蓋上攤著那張泛黃的減字譜,手裡捏著根從前台借來的原子筆,嘴裡念念有詞。

  「嚴老,您再給我拉一遍那個滑音,我總覺得這第三行的『尺』字,不是往高了走,是往下沉的。」

  「拉什麼拉,大清早的擾民。」

  嚴伯鈞嘴上嫌棄,手卻已經搭上了琴弦,輕輕一抹。

  一縷極細的弦音在大堂里飄開。

  坐在旁邊的琵琶泰斗林婉華老太太耳朵動了動,睜開眼。

  「老嚴,你這指法不對,揉弦太重了,帶著股匠氣。」

  「我匠氣?」

  嚴伯鈞鬍子一吹,脖子梗了起來。

  「林老太婆,我拉琴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這叫蒼涼!懂不懂什麼叫蒼涼!」

  「少來這套,天音閣的帖子裡寫的是『九韶重鳴』,那是雅樂,是敬天地的,你弄得跟二泉映月似的,上去哭喪啊?」

  林婉華毫不客氣地懟回去。

  古箏名家梁伯庸捧著個紫砂保溫杯,在旁邊樂呵呵地看熱鬧。

  「行了行了,加起來快兩百歲的人了,也不嫌小輩們看笑話。」

  周圍站著的一圈年輕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宋子航縮在沙發後面,手裡拎著大提琴箱,手心全是汗。

  旁邊是齊明遠和幾個音樂學院的教授,一個個拿著小本子,聽著這幾個老頭老太太拌嘴,筆尖在紙上飛快地記。

  這幾位爺平時湊一塊,那是能寫進現代音樂史的場面,隨便漏兩句指點,夠他們消化三年的。

  宋家家主宋長風推著周秀清的輪椅,從電梯口走過來。

  老太太今天換了一身素淨的灰色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懷裡揣著那三枚青玉琴牌。

  齊慧迎了上去,握住周秀清的手。

  「秀清,昨兒夜裡睡得怎麼樣?」




  周秀清搖了搖頭,拍了拍老姐妹的手背。


  「一閉上眼,全是當年在蘇城聽見的那聲琴響。六十年了,今兒總算能見著真章了。」

  譚墨突然把原子筆往茶几上一拍。

  「不管了!」

  他把殘譜折好,塞進西裝內袋裡,抓了把頭髮。

  「坐在這兒瞎琢磨有什麼用,等會兒上了山,方閣主一出手,什麼都明白了!」

  梁伯庸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式機械錶。

  時針剛剛指到七點。

  「時候差不多了,帖子上說辰時發車,咱們得準備準備了。」

  大堂里原本坐著的人紛紛站了起來。

  整理衣領的整理衣領,檢查樂器盒的檢查樂器盒。

  前台的王經理帶著幾個服務員,端著剛沏好的熱茶過來,連插話的份兒都沒有,只能弓著腰站在柱子邊上候著。

  門外那群蹲守了一整夜的記者和狗仔,隔著玻璃門看到裡面的動靜,全都跟打了雞血一樣爬了起來。

  閃光燈噼里啪啦地往裡晃。

  「動了動了!裡面的大佬們全站起來了!」

  「快拍快拍!譚墨和嚴老站一塊了!」

  「今天就是初八,他們肯定是要出發去天音閣了!」

  就在大堂眾人往門口走的時候。

  守在玻璃門外的那兩名青袍天音閣弟子,同時動了。

  兩人默契地往左右各退了三步,腰間佩著的玉笛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他們面向街道盡頭,雙手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道門揖禮。

  原本嘈雜的街道,安靜了下來。

  起霧了。

  南疆的清晨本就多霧,可這霧氣來得太快,帶著一股好聞的松木香,眨眼間就把整條柏油馬路鋪滿了。

  地面在輕微震動。

  茶几上的茶水盪起一圈圈水紋。

  狗仔隊裡有人舉著長焦鏡頭,手突然抖了一下。

  「臥槽……那是什麼車?」

  霧氣散開了一條通道。

  一排黑色的紅旗定製禮賓車,悄無聲息地滑了過來。

  沒有引擎的轟鳴聲,車輪碾在柏油路上,安靜得像是在水面上漂。

  每一輛車的車頭,都用暗金色的絲線繡著一枚古篆,天音。

  車隊長的看不到尾,整整齊齊地停在雲城國際大酒店的台階下。

  為首那輛車的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素白道袍的中年道人邁步下車,目光越過門外黑壓壓的記者,落在大堂眾人身上。

  「諸位貴客,吉時已到,請登車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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