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璟頓住腳步,撩起眼皮打量著賀蘭青漲紅的臉,嘆了口氣。
「賀蘭青。」
「你真的想保護她,就讓自己強大起來,別跟個怨夫似的,動不動就耍小脾氣。」
賀蘭青渾身一震,攥緊了拳頭。
「你……你胡說!我沒……沒有耍小脾氣!」
容璟不置可否地揚起眉毛。
「是嗎?方才是誰冷著臉,等著她過來哄?」
賀蘭青嘴唇翕動,想反駁對方居心叵測。
可話到嘴邊,腦子裡卻冷不丁閃過昨日的畫面。
他摔了筆甩臉子,對沈驚雀冷言冷語。
再往前想……
容璟每一次出現在她身邊,他都會暗自生悶氣。
最後這些情緒,全都是沈驚雀在包容他。
明明做錯事的人不是她。
賀蘭青面色慘白,心中一陣陣發寒。
他……真的那麼差勁嗎?
容璟看著少年臉上的怒火漸漸變為自責,才徐徐開口。
「賀蘭青,你如果有氣,應該沖我來,她不欠你什麼。」
「喜歡她,就別讓她承受你的脾氣。」
賀蘭青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這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戳穿心事。
與此同時,又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幾乎無地自容。
容璟說的對,他不夠強大,還心思敏感。
同沈驚雀相處時,更多時候是她遷就自己。
這樣的認知,讓他心情更加低落了。
但賀蘭青終歸不是自怨自艾的人。
沉默了片刻,他走到容璟面前,神色堅定。
「我……我遲早會變得比你強,你給……給我等著瞧。」
說完,頭也不回的朝書院外跑去。
容璟目送著那道狼狽的身影,面上浮起淺笑:「還不算沒救。」
廊柱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聞人渡從暗處走出來,一臉不解。
「少主,您這是……鼓勵情敵呢?」
「萬一他真跟您搶人怎麼辦?」
容璟瞥了他一眼。
「沈驚雀又不是路邊金錁子,誰搶著就歸誰。」
聞人渡張了張嘴,表情更迷茫了。
「那您不搶……還上趕著替人操心?」
不光替那丫頭操心,還順帶連人家裡的事兒都管了。
圖啥啊?
容璟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轉身朝馬車走去。
可聞人渡不依不饒的追上去問。
「少主,屬下多嘴問一句啊,您對沈姑娘到底是……」
容璟已經踩上馬車,聞言回頭睨他。
「你問題真多。」
車簾唰地落下,差點甩到聞人渡鼻尖上。
聞人渡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對著晃蕩的車簾嘆氣,翻身躍上車轅。
難道真是他想多了?
少主壓根不是喜歡那丫頭,只是因為命數牽連,才多看了她幾眼?
可要真是這樣,為什麼每次提起沈驚雀,都一臉蕩漾呢?
車廂內,容璟靠進軟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本想歇一會兒,可腦子偏偏不聽使喚,浮現出沈驚雀那張鮮活狡黠的臉。
今日那番話,他是故意說給賀蘭青聽的。
那小子的心思,除了沈驚雀那個沒開竅的,誰都看得出來。
不過賀蘭青命中紅鸞另有其人,這點他早已推算過。
所以刺激賀蘭青,並非為了爭風吃醋。
不過是為了那丫頭籌謀罷了。
他算不出沈驚雀的命數,也看不見她日後會遇到什麼危險。
以他現在掌握的情報,未來京中雲波詭譎,沈驚雀很難獨善其身。
而他身份特殊,縱使手握聽風閣,也不敢說能隨時隨地護她周全。
因此,他希望站在沈驚雀身邊的人,越多越好,越強越好。
哪怕那些人對他有敵意,也沒關係。
……
永安侯府後宅。
沈停雲考完試回來時,看著府里人人面色驚惶,立刻拉住一個小丫鬟。
「出什麼事了?」
小丫鬟慌得臉都白了:「夫人……夫人在生了!」
沈停雲的血一下子湧上腦門。
這還沒到日子,怎麼就要生了?
她提著裙擺就往正院跑。
還沒到產房門口,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就穿透了門板。
婆子端著銅盆出來,盆里的水紅得發黑,幾滴濺在青石地面上,洇成小小的暗痕。
沈停雲盯著那幾點紅,雙腿一軟,扶住廊柱才沒當場跪下去。
這時,永安侯趙珩和老夫人一前一後到了廊下。
趙珩掃了一眼沈停雲,皺起眉頭。
「你怎麼在這裡?沒出閣的姑娘家,這種地方也是能來的?」
老夫人拄著拐,面上帶著一貫的威嚴。
「回去吧,這裡用不著你。」
沈停雲抬起頭,對上兩張沒什麼起伏的臉,喉嚨里發乾。
「我……我擔心母親。」
趙珩沒接這話,目光越過她,看向緊閉的產房門。
老夫人也只在旁邊坐下,慢條斯理地吩咐嬤嬤添茶。
「女人生孩子,總要遭這一遭,熬過去就好了。」
沈停雲站在廊下,聽著門裡又傳來一聲慘叫,手心被自己掐得發疼。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祖母,我想等母親生完再走。」
趙珩終於轉頭看她,眉眼間的不耐煩已經遮不住。
「聽老太太的話,等孩子落了地,我讓人去告訴你。」
老夫人朝身邊嬤嬤使了個眼色。
「送雲丫頭回去。」
嬤嬤立刻上前,「姑娘,您就別讓侯爺和老太太分心了,產房血氣重,嚇著你也不好。」
沈停雲被連拉帶勸地帶離了正院。
走出月洞門的時候,她回頭望去。
重重大門內的深宅大院,除了燈籠映照的地方外,都籠罩著沉沉的黑暗。
趙珩和老夫人就站在這片昏昧之中,談笑風生,神態從容。
仿佛門內慘叫的聲音,是天籟喜樂。
沈停雲忽然明白了。
母親和她,其實沒有差別。
永安侯在乎的,從來只有那個孩子。
她們母女,都是這滿府富貴里飄著的浮萍,轉瞬就能被壓進淤泥之中。
……
回到自己屋裡,沈停雲和衣倒在了床上。
渾身像被抽乾了力氣,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夢裡全是紅色的水和白色的布巾,還有杜月蓉那張疼到變形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春桃的聲音把她從夢裡拽了出來。
「姑娘!醒醒!」
沈停雲猛地坐起,額角全是冷汗。
「怎麼了?」
春桃臉上卻掛著壓不住的喜色。
「小姐,夫人生了,生了個小世子!」
沈停雲怔了一下。
隨即,心口漫起一絲欣喜。
不是因為她多盼著這個弟弟。
而是這個孩子,是大房唯一的兒子。
來了侯府這半年,她漸漸明白永安侯為何會娶母親這個二嫁女。
趙珩是長房嫡子,卻一直子嗣艱難。
原配夫人只生了趙玉婉一個女兒,後院六房小妾,一個孩子都沒生出來。
偏偏母親和趙珩偶然相識,趙珩強取豪奪,母親半推半就,兩人有了私情。
再後來,母親懷孕了。
這對多年無子的趙珩來說,簡直是天降之喜。
趙珩已經不年輕了,如今杜月蓉生的這個孩子,多半就是未來的永安侯世子。
而她沈停雲,無論是以後入宮還是嫁人,一個身為世子的弟弟,都會是她的依仗。
哪怕之前和母親鬧得再僵,眼下也必須把這個弟弟抓牢。
往後,說不定這侯府里,該她壓趙玉婉一頭呢?
想到這裡,沈停雲暢快地笑了。
她起身整了整衣裳,帶著春桃往杜月蓉那邊去。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老夫人的笑聲。
「這眉眼就隨了侯爺,日後必是個有出息的。」
趙珩也難得露出笑容,上前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
「辛苦夫人了。」
杜月蓉躺在床上,臉色慘白,虛弱地笑了笑。
「能為趙家開枝散葉就好。」
老夫人吩咐人去庫房取了幾匹上好的料子,又賞了一堆補品,滿面春風地走了。
趙珩也沒多待,交代了幾句就跟著出去了。
沈停雲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一前一後離開,才走進屋裡。
杜月蓉靠在枕頭上,看見她進來,眼神複雜。
「你來了。」
沈停雲看了一眼旁邊小床里的嬰兒,然後坐在了床邊。
「母親受苦了。」
杜月蓉閉上眼,聲音很輕,「總算……熬出頭了。」
沈停雲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她當然明白母親的意思。
過了這一劫,這個孩子會是杜月蓉的希望, 也是她在永安侯府立足的底氣。
半晌後,沈停雲才開口。
「母親放心,女兒一定會照顧好弟弟。」
杜月蓉睜開眼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紅。
「雲兒,你是個好孩子,」
她握住沈停雲的手,指尖冰涼。
「往後,我們母女還得相依為命。」
沈停雲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曾經那些橫亘在母女之間的怨氣和齟齬,眼下都不重要。
「母親好好養著。」
沈停雲反握住杜月蓉的手,聲音輕柔。
「弟弟這裡,我會看著。」
杜月蓉點了點頭,撐到這會兒已經耗盡力氣,閉上眼,很快睡了過去。
沈停雲站起身,走到小床邊,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嬰兒,嘴角勾起一個冷淡的弧度。
弟弟啊,你可要好好活著。
以後要好好聽姐姐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