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停雲端茶的動作停在半空。
她盯著杯中漂浮的茶葉,看了很久,才扯開嘴角笑了一聲。
「你果然是為了他的事來的。」
她就知道,這丫頭大費周章搞個燒烤局,絕對不只是為了請她郊遊吃飯這麼簡單。
沈驚雀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索性開門見山。
「姐姐既然猜到了,那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現在還在替三皇子賣命嗎?」
沈停雲眼皮跳了一下,眼神略有些閃躲。
百草園情報有誤後,蕭景琛如他所說,沒有再要求她跟蹤和傳訊。
但是他們依然有聯絡,甚至定期會相見。
有時對弈,有時品茗。
有時蕭景琛只是讓她靜坐讀書,而他安靜的看。
在那些望不到盡頭的壓抑日子裡,他那溫柔專注的眼神,對沈停雲來說是難得的喘息之機。
這樣的事,她本能的不想讓人知道。
"沒……沒有。"
她的聲音有些發虛。
沈驚雀看著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裡「咯噔」一下。
這便宜老姐不會真把自己代入了什麼霸道皇子強制愛的話本子主角了吧。
這得去挖多少斤野菜才能清醒啊!
她身子往前一湊,雙手托腮,笑得像個不懷好意的小狐狸。
「姐,你不會真覺得他是個什麼絕世大好人,和你才子佳人天生一對吧?」
「如果你還在心甘情願為他辦事,那後面的話我就不說了。」
沈停雲被戳中心事,臉色瞬間漲紅。
她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濺出來打濕了袖口。
「你憑什麼這麼高高在上地評判他!」
「三殿下待我與旁人不同,他從未逼我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我在侯府受委屈的時候,只有他願意耐心聽我訴苦。」
「若不是因為他看重我,侯爺怎麼可能對我這般和顏悅色,我又怎麼可能有機會去岐山書院念書。」
「這一切都是殿下帶給我的!」
沈驚雀聽完,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
「姐,你醒醒,把你腦子裡的水倒一倒好嗎?」
「他聽你訴苦,是因為根本不需要付出任何的代價。」
「他明知道你在侯府過得不好,知道趙玉婉欺負你,為你出過一次頭嗎?」
「他難道不是一次又一次誘導你,陷害自己妹妹、跟蹤武功高強的質子,做這些危險的事嗎?」
「他承諾你什麼?帶你進宮,還是娶你當王妃?」
沈驚雀的小嘴叭叭叭,跟機關槍似的,毫不留情地撕開那層溫情的偽裝。
沈停雲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
她垂下眼眸,苦笑著看向沈驚雀。
「可我沒有你那麼好的運氣,能有長公主做靠山。」
「我跟著母親進了侯府,名義上是千金小姐,實際上連得臉的下人都敢給我臉色看。」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深宅大院裡如履薄冰地活著,抓住每一次能讓自己好過一點的機會。」
「殿下就是那個唯一願意向我伸手的人,哪怕那是一根有毒的稻草我也要死死抓在手裡。」
沈驚雀恨鐵不成鋼地拍桌子。
「那是因為你現在對他有用。」
「如果你對他沒有價值了,他又會怎樣對你呢?」
「看看趙玉婉的下場吧!」
沈停雲心頭大震。
那日宮宴之後,趙珩因權宜之計說的話被傳揚出去。
趙玉婉一夜之間成為了笑柄。
如今她在家中撒潑,結果惹怒了正老來得子,沉浸在喜悅中的的趙珩。
因此,趙玉婉已經被安排遣送回老家了。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如今要就這樣灰溜溜的離開了京城,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沈停雲的手指攥緊了帕子。
她忽然意識到,蕭景琛確實從未給過她任何真正的承諾。
那些溫柔的眼神,讓她心動的話語……
全都只發生在沒有第三個人的密室里。
那些所謂的好,全都是模糊不清的暗示。
可腦海中又忍不住回想起他那專注的眼神,還有他曾經失控的擁抱。
沈驚雀看出她還在猶豫,決定趁熱打鐵,說出的話愈發犀利。
「姐姐,你當初搶著跟母親去侯府,不就是因為不想跟我們一起受苦?」
「現在你有機會過得更好了,難道你還要把未來押在一個男人身上嗎?」
「你沒有自己想做的事嗎?」
沈停雲被懟得臉色發白。
是啊,重生之後,她只是本能地去選擇更強更大的依靠,在紛亂世事中隨風飄搖。
卻從未只想過,自己想做什麼。
可她又能做什麼呢?
沈停雲垂下眼眸,苦笑著看向沈驚雀,聲音裡帶著迷茫的無力感。
「女子的一生從出生起就是被規訓,被規劃好了。」
「除了指望嫁個好人家,我一個內宅女子,就算想做別的事,又能做什麼呢?」
沈驚雀伸手指著院外正在騎馬大笑的徐挽纓。
「你看看她!」
「纓纓不喜歡背書,想學武騎馬,她就硬是說服了定遠將軍,自己爭取來了機會!」
「只是因為,她說自己想當女將軍。」
「路是自己走出來的,不是靠旁人施捨來的。」
「現在你在侯府日子好過了,如果放著大好年華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是繼續和蕭景琛糾纏不清,就好比守著金山討飯吃,偏要給人當墊腳石。」
沈停雲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外頭陽光刺眼,徐挽纓笑得肆意張揚。
那是她從未擁有過的鮮活。
見沈停雲依舊沉默,沈驚雀下一劑猛藥。
「姐姐,不管你對自己的未來作何打算,三皇子心思歹毒,屢次算計我們長公主府,這筆帳遲早要清算。」
「你若不趕緊跟他切割,到時候你就是同夥!」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沈停雲徹底被這番話震懾住了。
「你不怕我把這話告訴三皇子嗎?」
「你去告啊。」沈驚雀兩手一攤,一臉無所謂,「你告不告訴他,都不影響他倒霉。」
她湊近沈停雲的耳朵,一字一頓。
「你信不信,他現在正盤算著怎麼繼續讓永安侯府給他當狗。」
「而你,就是他最有力的棋子。」
沈停雲面無人色地站起身,慌亂中甚至帶倒了身後的圓木凳。
三皇子明明對誰都是很溫和的,怎麼會是沈驚雀說的那種人?
她死死咬著下唇,腦子裡閃過蕭景琛看她時那專注又溫柔的模樣,跟沈驚雀嘴裡那個陰毒的惡鬼怎麼都重合不到一起。
可因為他,趙玉婉的下場又是自己親眼所見的。
院子裡風吹過,梨花落了沈停雲滿肩。
良久,沈停雲扶著石桌慢慢蹲下身,把扶正了圓凳,重新坐下。
「我不是三歲小孩,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我自己會分辨。」
她的聲音還在發顫,卻強撐著口氣,「你的話我知道了,我會好好考慮的。」
沈驚雀看著她這副模樣,知道話她已經聽進去了。
只是還需要時間接受。
「畢竟你是我姐姐,我不想看你被人耍得團團轉,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自己想想吧。」沈驚雀擺擺手。
遠處傳來徐挽纓騎馬的大嗓門,正招呼著賀蘭青往回跑。
沈停雲站起身,深深看了沈驚雀一眼。
「今日,謝謝你邀我來郊遊,過去的事……對不起。」
沈驚雀沒有說話,只是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沈停雲轉身帶著丫鬟離開了。
坐上回程的馬車,沈停雲一路都在發呆。
馬車顛簸,她腦子裡一會是蕭景琛給她倒茶的修長手指,一會是徐挽纓騎著駿馬奔馳的身影
馬車停在永安侯府角門。
沈停雲剛踩著腳凳下來,就看見母親杜月蓉身邊的李嬤嬤正急匆匆地在門口打轉。
看到沈停雲,李嬤嬤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笑。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宮裡來人了!」
沈停雲心裡猛地一跳,抓緊了手裡的帕子。
「宮裡?誰派來的人?」
李嬤嬤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艷羨。
「是良妃娘娘宮裡的嬤嬤!特意傳了口諭,請您明日進宮賞花呢!」